南宫珏率新一批海船南下广州,暂且不表。陆路上,盛夏的长安,迎来了第一批不怕死的外番商队。三伏天的日头极毒,金光门外,铺着黄土的官道被车辙压得坚如铁石,若是光脚踩上去,怕是能直接烫掉一层皮。“叮当——叮当——”稀稀拉拉的驼铃声晃荡在翻滚的热浪里。一溜长长的骆驼队伍裹着破破烂烂的防沙布,人也好牲口也罢,全是灰头土脸的恶鬼模样。安萨扯开腰间的羊皮水袋,底儿朝天,双手抖了三四下。唯独几滴混着羊膻味的黄泥浑水掉出来,砸在他干裂的嘴唇上。他用手背胡乱搓去络腮胡上的厚重沙尘,那双熬得全是血丝的蓝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远处那道巍峨厚重的城墙。长安城,终于到了。作为从西边康国来的老商号掌柜,他大半辈子都在这条丝路古道上滚刀肉。前些年羯人打进关中,这条淌着金银财宝的生财之道彻底断绝,沿途荒草比人高,满地白骨,废村烂镇里连声狗叫都寻不着。活人往这儿走,无异于活闯鬼门关。可安萨偏要来东边走这一遭。出发前,康国老家的酒肆里,几个跑了一辈子大漠的老伙计轮番劝他,酒水混着唾沫星子喷了安萨半边脸。“安萨你脑子进沙蜥了!大乾的关中早让那帮羯狗啃得渣都不剩。你拉起队伍牵着满载的骆驼过去,遇到马贼就是现成的肥羊,撞见乱兵就是给人家锅里添两脚羊口粮!”当时安萨抹了把脸上的酒水,一言未发。跑大漠做大买卖的人,骨子里天生流淌着赌徒的血。他有自己的盘算。前阵子石门关那边退下来的零星商队漏了风声,说大乾出了个狠角色,封了护国公。这人不仅把党项羌的李遵乞给生擒活剥了,连带北边残暴的狼戎人也打得低头称臣。乱世里出这种拔尖的猛人,绝非池中物。只要有人能定下规矩,关中必定会变天。安萨咬牙变卖了宅子和铺面,倾家荡产押上了全部身家,三十头高大健壮的双峰骆驼,背上麻绳勒得死紧,满载上等香料、瑟瑟珠、波斯琉璃、极品西域毛毯。三十多号伙计顶着能把死人烤熟的毒日头,在戈壁滩硬生生熬了三个多月,吃尽了风沙。抵达石门关那天,安萨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地。当初铁鹞子盘踞的石门关,并没有成为白骨露野的坟场,护国公的人已经在那儿就地拔起了一座新城。驻扎的兵士着甲披刃,列阵森严,新城的官员全都按章法办事,查验货物,估算抽税,给钱就发放过关木牌,干脆利落。沿途的农户再也不往山沟里躲藏,大白天都敢在水渠边锄地,这在往日里可真是少见得很。提起那些驻军,当地人指着远处的黑甲兵闲聊,说那就是公爷的军队,说老百姓都是护国公护佑的人。还说,护国公屠尽了羯狗,把长安收回来了。听到这个消息,商队里的弟兄们直接抱成一团,欢呼嚎叫起来。这把押上命的赌局,他们赌赢了。……“停——”安萨扬起手,勒住了缰绳。头驼打了个响鼻,停在滚烫的黄土道上。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没瞎,眼前的景致也没变。可路边也没有断头,没有饿殍,没人光着身子讨饭。前方,已经堵得严严实实。入城官道一分为二,左侧,数不清多少独轮车,推车的汉子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腱子肉往下淌,车上堆满了青砖、长条方木。右侧口音混杂,骂街的、喊号子的、算账的吵作一团。大部分都是排队等候入城核验的各地客商。有推大车卖土布的,有挑扁担卖杂货的,连牵羊羔的山民都混在里面,队伍拖出去两三里地。人挤人,牛挨牛,偏偏没一个敢随便往前乱拱插队。维持秩序的,才几个腰配战刀的黑甲兵。烈日当头,这几个人没去城墙根的树荫底下躲懒,他们就直挺挺站在发烫的黄土道边,手里没拿皮鞭,也没拿长矛去戳排队百姓的脊梁骨。安萨走南闯北半辈子,见过太多守关的兵痞,哪一个不是敞着怀,歪戴头盔,嘴里嚼着草根,看谁不顺眼上去就是一脚?眼下这几个,甲叶子擦得锃亮,汗水顺着护颊往下滴,可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跟石门关的兵一样。不对,比石门关的兵更邪门,杀气也更重。“我的真主啊……”安萨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旁边牵骆驼的伙计扯了扯他的袖管:“掌柜的,咱们别是走岔道了?外面都传那位护国公屠尽了羯狗,是个不眨眼的煞星啊。”安萨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他也犯懵。按大漠里的老派头,屠了城灭了族的大军阀,城头上不得挂上几百串风干的人头示众?城门洞子不得泡在血水里变黑发臭?,!他连进城要蹚血水的厚底毡靴都提前备好了。结果呢,城墙干干净净,别说人头,连块带血的破布条都找不见。没挂首级,没摆杀人的阵仗。偏偏就这几个连粗话都不骂的黑甲兵,把几千号乱七八糟的商客流民,治得连个插队往前拱的都没有。连那些往日里跋扈的陇右马帮汉子,到了这地方,都乖乖下马牵着缰绳,连喘气都得收着劲。排了很长时间,终于轮到了他们。安萨深吸一口气,瞬间堆起一张笑脸,凑近两步,手腕翻转,两块各有二两重的银锭,已经在袖筒的掩护下,滑到了指尖。“军爷……两位神武的军爷!”安萨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大乾官话,动作极隐蔽地把银锭往战兵的袖口里塞,“这鬼天气热得能烤熟沙蜥,一点小意思,拿去买碗冰茶解解暑。咱们是康国来的正经买卖人,图个方便,劳驾通融……”这种事他干了半辈子,闭着眼都能塞进去,讲究的就是一个滴水不漏。“啪!”手还没碰着对方袖口,一把带鞘的战刀便横截在半空。安萨心脏猛地骤停。嫌少?!他心里绝望地哀嚎。四两银子啊,连城门都进不去?前面的都掏了多少???这帮兵痞胃口到底有多大?!他咬碎了牙,手颤抖着往裤裆里摸去。那里,还藏着他保命的钱袋子,今天这关必须过,大不了倾家荡产!“停!手在裤裆里瞎掏什么玩意儿?”当头那个战兵眉头一皱:“老掌柜,认得字不?”他反手指了指身后城门洞口竖着的一块牌子——严禁私相授受!吃拿卡要者,斩!行贿者,人货俱没,充军劳改!木牌底下,端端正正放着个半人高的长条木箱,上面挂着黄铜重锁。“现在进城不讲究这个啊!”战兵似乎见惯了这种人,也懒得废话,“老子现在端着护国公给的铁饭碗,一个月军饷足额连个铜板都不差,顿顿有肉票,逢年过节发米发面,受了伤有军医管到底!”“你拿银子贿赂老子,害得老子明天吃军法,扒了这身皮去挖三个月粪坑?老子图啥?!”:()封疆悍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