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通泰喘著粗气,语速极快,额角渗著细密的汗珠。
“汉军若是顺新安江而下,最快两日半就能与城北的汉军合围建德!二郎,咱们不能再待在这里给元廷陪葬了,你得赶紧拿个主意!”
杨通贯沉默著,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地图边缘,沿著新安江的走向慢慢划过。
烛火跳动,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淳安失守,意味著建德城的西北门户洞开,汉军確实可以从水陆两路威胁建德侧后,甚至切断建德与婺州的部分联繫。
但他並没有因此而恐慌,而是琢磨其中的利弊。
其先祖乃是五代时期“飞山蛮”首领杨再思,家族数百年传承,树大根深,並不是茹毛饮血的野蛮人,其部不仅有大量脱產人口习练军阵,族中还请有士子,常年教核心子弟读书。
杨通贯精骑射,通诗文,能统率包括长兄在內的本族子弟,靠的也是敏锐的政治头脑。
而此刻城中的恐慌,早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某种程度上,是他乐於见到的。
“离开建德?”
杨通贯终於再次开口,声音愈发低沉,带著一丝探究,道:“离开了建德,咱们这四千苗家儿郎能去哪里?这浙中山水,可不是咱们熟悉的武冈山林。”
杨通泰自知才能有限,在心思深沉的二弟面前,向来是直来直去,懒得绕弯子:“婺州、衢州、处州(今丽水),哪路不能去?这大元气数已尽,瞎子都看得出来!
咱们何必把全族身家性命都押在一条快要沉底的破船上?
手中有兵,哪里不是出路?总比困死在这建德城里,等著汉军破城,玉石俱焚要强!”
他见杨通贯面色依旧沉静如水,仿佛一潭吹不皱的深水,不由得更急了,声音也扬起了几分,带著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再说了,你是湖广行省义兵都副元师,咱们是客军!是外来户!湖广的官军早就缩回荆湖自保了,卜顏帖木儿也跑去了江州。
凭什么要咱们苗家子弟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江浙,替元军守最前线?!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杨通泰这番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终於激起了涟漪,精准地戳中了杨通贯心中最敏感、也最痛楚的那根弦。
杨家出自湖广行省武冈路赤水峒,是当地世代传承,能號令诸苗部的一方大土司。
两年前,徐宋红巾军势大,攻克武昌,席捲江南,元廷主力深陷河南平乱泥沼,无力南顾,只得下詔鼓励各地豪强自募“义兵”平乱。
其父杨正衡怀著光大门楣和更进一步的野心,率领族人子弟,自备粮餉军械,毅然出山,得元军万户陶梦禎保举,授了一个义兵千户的职衔。
苗军悍勇,不惧生死,初战便助元军浴血夺回武昌路治所江夏,一战成名,震动湖广。
杨正衡由此声名大振,被元廷授予潭州路同知。
此后,其部多次执行攻坚任务,杨正衡逐渐积功升为湖广行省右丞,位高权重;其弟杨正仁授湖广都元帅副使,杨通贯也升任义兵副都元帅,杨家满门显赫,风头一时无两。
在征战过程中,杨正衡看到了元廷的腐败无能,野心大涨,通过兼併其他豪强武装,招降徐宋降军等手段,將队伍急剧扩充至数万人。
又因始终缺稳定的粮餉补给,而时有“借粮”(实为劫掠)之举,逐渐引起了元廷的猜忌。
当年秋,元廷一纸调令,以升官进爵为诱饵,强令杨正衡、杨正仁率苗军主力南下,去平定当时被称为烟瘴之地的湖广行省南部(后世粤西地区)叛乱。
那片土地,山高林密,地形复杂,气候湿热,语言不通,补给线漫长而脆弱————
结果也毫无悬念,苗军主力孤军深入,因地形不熟、水土不服、后勤断绝等原因,陷入重围,全军覆没,杨正衡、杨正仁这两位杨家支柱皆战死沙场,连尸首都未能寻回。
同年冬,尚未从丧父之痛中缓过来的杨通贯,带著残余的四千苗军核心子弟,被迫隨湖广行省平章政事阿思兰顺江东下,攻打池州路。
杨通贯所部屯驻於池州对岸的安庆路境內,数千张嘴要吃饭,导致本就粮草有限的安庆路雪上加霜,这引起了视安庆为自家地盘的淮南行省左丞余闕极大不满。
余闕上书元帝,直言“苗蛮性野,目无王法,不当使”。
元廷隨即下詔,强令苗军停止军事行动,並命余闕就地监视杨通贯所部,甚至授意其人“若苗军有暴於境者,即收杀之,勿需奏报!”
余闕得了这把“尚方宝剑”,更不会与杨通贯客气,以整顿军纪为名,一口气捕杀苗军士卒十余人,悬首营门,以立威示警。
彼时,父亲叔父新丧、消息刚传到军中的杨通贯势单力薄,內无粮草,外无援兵,四周皆是虎视眈眈的元军。
他心知这是元廷进一步的打压和清洗,却不敢硬抗,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忍下这奇耻大辱,並竭力安抚悲愤欲绝的部下,告诫他们“小不忍则乱大谋”。
此后,直到徐宋政权覆灭,杨通贯和他麾下的苗军,几乎全程“打酱油”,被元廷刻意边缘化,在猜忌与监视中艰难求生,默默舔舐伤口,积蓄力量。
直到石山称王建国,江南震动,元廷仓促间无兵可用,才重新想起他们这支能征善战却又备受猜忌的“客军”,急忙调湖广、江西两行省兵马入江浙平乱。
並为了激发苗军斗志,象徵性地解除了对杨通贯所部的严密监控,补发了一些军械和钱粮。
但裂痕早已深种,信任荡然无存。
双方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互相利用。杨通贯需要元廷提供的合法身份和喘息之机,元廷则需要苗军这把刀去抵挡汉军的兵锋。
其部不论调到哪里,总有兵力占优的元军“友邻”部队在旁“协同作战”,实为监视防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