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新官上任,县中诸事缠身是真,但高启毕竟只有十八岁,未经实务,骤然接手,未必能立刻解决多少棘手的难题。
此举,更多是为高启提供一个近距离观察、学习基层治理的宝贵机会,且是以幕友帮閒的灵活身份,既全了高启的体面,也给了他一个正当留下的理由。
高启何等聪慧,岂能不明白宋克的良苦用心?他今科折戟,痛定思痛,已知自己短板正在於“阅歷”二字,正所谓文章锦绣敌不过世事洞明。宋克此番提议,正中下怀。
其人也不再故作矜持矫情,拱手道:“如此,便叨扰仲温兄了。正好在兄长这里赚些盘缠,也好支撑后续游学之资。”
他答应得很爽快,但少年心性里的骄傲仍在,不愿让外人误解自己是投身县衙做了依附官员的“师爷”“幕宾”,那与他的志向不符。
故而,高启又特意补充道:“不过,我志在遍览山河,印证所学。在铜陵最多只待一月,待这恼人的梅雨时节过去,天气转好,还是要继续上路,去见识更多的风土人情,民生疾苦。”
“这是自然。”
宋克含笑点头,他本就没打算將这只志在云天的雏鹰长久困於铜陵一县之地。赞道:“雏凤清於老凤声”。
他相信高启的未来,绝不限於一县一府,又勉励道:“只是,如今世道不比从前太平年月。四方兵戈未息,溃兵、流民、盗匪,处处险阻。你孤身远游,若无亲友照应,著实令人放心不下。”
宋克的语气转为关切,眼神柔和地看著高启。
“你日后若定下行止,不妨先告知於我。我虽官卑职小,但在朝中同年、昔日故旧,总还有几个。或许沿途能帮你联络一二,有官府熟人关照,终归好过独自闯荡。”
宋克这番话,可谓体贴至极。
汉国早就建立了军民两用的驛传系统,寄信费用比私人带信低,安全性和传信速度也比私人带信更有保障。宋克若有要事,直接走驛传投寄即可,用不著等高启游学再带信。
他提出让高启帮忙“带信”,实则是为他后续游学铺路,让他能借著替“宋县丞”送信的名头,更容易地接触到沿途的汉国官员,获得一定的照拂与便利。
这既是运用自己新建立起的官场人脉资源为好友提供保护,又顾及了高启的自尊一不是施捨,而是“请他帮忙”。
高启心中暖流涌动,如何不懂这其中深意?他郑重頷首,道:“仲温兄美意,季迪铭记。届时,信我一定妥为带到。”
他顿了顿,眼中有思索之色,试探著问道:“只是,这游歷之地,尚未完全想好。近日听闻常遇春將军挥师西进,已攻入江西。
若再有一个月,想必又能攻克不少城池。不知————江西之地,届时可堪一游?”
少年人总对金戈铁马、开疆拓土的前线带著几分好奇与嚮往。
“不妥!”
宋克闻言,脸色立刻严肃起来,果断摇头。他早年也是好武任侠之人,但正因为经歷过乱世,才更知其中险恶,道:“大军推进,岂是儿戏?攻城拔寨,血流成河,绝非你想像中那般容易。即便城池得手,新附之地往往也是鱼龙混杂,敌探、溃兵、趁火打劫的宵小,数不胜数。
地方秩序崩坏容易,重建却是千难万难,官府短时间內无力遍顾,你一介文弱书生,身无长技,深入此等险地,无异於羊入虎口!”
他的语气严厉,是真正出於对好友安危的担忧。
“况且,如今正值梅雨,江河泛滥,道路泥泞,最是影响粮秣转运和军队调动。说不定一月之后,战线仍在僵持。兵凶战危,绝非游学之所。”
宋克上任前,吏部官员便曾明確告知,铜陵县虽然已经属於汉土,但地处前线,北面有一江之隔的安庆路元军对峙,西面则是正在激烈交战的江州路方向。
还隱晦提及,上游的徐宋政权已经死灰復燃,攻陷武昌路,打过了长江的事实。
这等地方任职,迁转速度確实更快,但压力也更大,汉王给池州府的教令,除了保障前线粮草转运,便是加固城防,整训乡兵,其用意不言自明。
以宋克的身份,自然无从知晓更高层的军事部署与机密战报,但他深知此地的敏感与危险。这些信息,他不能也不会向高启和盘托出,但必要的警告必须给到。
高启见宋克反应如此激烈,神色也凝重起来,意识到自己可能將事情想得过於简单了。他收起那点因年轻而產生的好奇与冒险心思,正色道:“仲温兄放心,我省得了。断不会拿自家性命安危儿戏。”
他略作沉吟,说出了另一个更早成型,也更为务实的想法:“其实,我更想到江北去看看。汉王自淮北起兵,龙兴之地便在江北。听闻国中许多新政多发軔於江北,且推行多年,已见成效。
若能亲至其地,追根溯源,察访民情,或能更真切地体悟汉王治政的思路与得失,这比读多少邸报公文都来得实在。”
宋克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讚赏。
他没想到高启在游学计划上竟有如此考量,这已经不是单纯游山玩水或增长见闻,而是带有明確政治观察和学术研究目的的“考察”了。
宋克其实也有过类似想法,知道汉王有弥合南北之意,自己若能有一段江北任职的履歷,对日后的仕途必有裨益。
高启尚未入仕,便有这般见识和主动贴近“王政之源”的意识,確实超出同龄人许多。
“此议甚好!”
宋克欣然表示支持,道:“江北相对安定,新政推行日久,颇多可观之处。我正好有几位相熟在江北,届时你若要北去,他们定能予你方便,带你看看真实情形。”
他特意强调了“真实情形”,意味著他的信或许能帮高启接触到一些官方文书之外,更接地气的基层实践,甚至是某些尚未广为人知的成败经验。
高启心领神会,坦然应承:“如此,便多谢仲温兄周全!”
正事谈得差不多了,屋外雨声依旧,屋內烛火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