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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绝境逢生见旌旗(第2页)

今日的战况尤为凶险。

宋军先是猛攻南城,薛显身被数创,血染征袍,才堪堪將敌军压下去。

但南城墙还未结束战斗,东城又被宋军一支悍卒攀上,並在极短时间內清出了一段十丈左右的城墙,百余名汉军士卒倒在了反击中。

常遇春亲率预备队反扑,长枪被砍断了两桿,混战中身上铁甲挨了不下五六刀,鏗然作响,虽未破甲重伤,却也震得臟腑生疼。

更麻烦的是,昨日激战留下的一处伤口,在方才的亡命搏杀中彻底崩裂。

此刻温热的鲜血正顺著铁甲叶片的內衬,无声地洇湿中衣,又沿著甲裙边缘,一滴滴落在脚下的砖石上,混入早已凝固发黑的血垢之中。

为防打击士气,常遇春只能绷紧肌肉,挺直腰杆,装作浑若无事。

薛显也受伤不轻,郭克敬更因伤势过重,午后就被抬下了城墙,送入伤兵营中,生死未卜。

连他们这些高级將领都已是如此,普通士卒的状態可想而知。

这也正是为何打退了如此凶险的一波进攻,城头上却先是一片死寂,而非欢呼—一每日如此,胜负都只是通往下一场地狱的门票,打退敌军的兴奋早已被疲惫和麻木取代,有气力欢呼,还不如抓紧时间磨一磨卷刃的刀,或闔眼喘口气。

常遇春深知本方士气已如风中残烛,他必须不断添柴,哪怕只是微弱的火星。

降將邹用中一直跟在常遇春身侧不远处,此刻见机,立刻上前一步,大声接过话头,表面上是迎合常遇春,实际却是说给周围的將士们听:“左丞说的极是!《左传》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宋军仓促东进,利在速战。本以为可趁我军將士疲敝,城防未固,立足未稳,能够趁人之危一举而下。

岂料连日猛攻,碰得头破血流,死伤累累,其气已衰,疲態尽显!末將愚见,观其士气和营中调度,如此不计伤亡的猛攻,最多再持续四五日。届时若城未破,其军心必乱,不退何待?”

他这番话引经据典,分析得头头是道,给残酷的现实披上了一层合乎情理的外衣,多少安抚了一些惶惑的军心。几个低级军官暗暗点头,觉得这降將倒有些见识。

待城头大致清扫完毕,阵亡者被抬下,伤员得到初步安置,夜间值守的班次也安排妥当,疲惫不堪的將士们开始陆续拖著步子下城,前往各自营中吃饭,並抓紧时间休养体力。

常遇春这才在亲兵的簇拥下,最后一批离开城墙。

邹用中刻意放缓脚步,待到常遇春走近,待后者身边亲兵稍远时,才极快地凑近,声音压得极低,与方才城头上侃侃而谈的模样判若两人:“左丞,宋军连续数日不计伤亡猛攻,折损恐不下六七千,攻势却无分毫衰减跡象,更无半分退缩之意————此事,细细想来,颇有些蹊蹺啊!”

常遇春脚步未停,脸上那豪迈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深沉的凝重。

宋军的行为其实一点都不蹊蹺,常遇春也知道他们进抵江州城下后,就猛攻不停的原因:徐宋政权对江西行省势在必得,江州是锁钥,趁汉军立足未稳攻下江州,是其唯一的机会。

而汉军疲惫不堪,依託城墙,都没能打出可观的战损比,则给了宋將继续打下去的动力。

换了他处在宋军统帅史普清的位置,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一凭藉优势兵力,咬牙狠攻,在汉国援军到来前,砸碎江州这块硬骨头!

不过,邹用中此时偷偷提出这个问题,显然不是说宋军的行动蹊蹺,而是以“蹊蹺”为引子,准备进言献策。

这些时日,常遇春冷眼旁观,发觉这个瑞州籍降將虽然心思活络,有时难免计较个人利害,但识大势,且大节不亏,与徐宋政权又有破家之仇,投效以来办事也算尽心竭力。

尤其在安抚降兵,协调城內物资等事务上颇见章法,算是难得的人才。

他对邹用中的能力,还是颇为赏识,他略微侧头,眼角的余光扫过身后数步外的亲兵,同样压低声音,言简意賅地道:“俺是个粗人,识虽短,却听得劝,你有啥想法,直说无妨!”

邹用中知道常遇春粗獷的外貌下,其实有一颗很细腻的心,见识也不短,战术安排上更是愿意听取麾下意见,才敢以降將身份冒险献策。

此刻,见对方態度明確,他便不再绕弯子,只是声音更低了:“左丞明鑑。若宋军接下来数日仍保持如此强度的攻势————我军,还能坚守多久?”

常遇春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肋下的伤口又是一阵刺痛。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直刺他心底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江州城中的粮草暂时无忧,但城防的脆弱是致命的。箭矢早已告罄,擂木滚石需要拆毁城內房舍现造,守城越来越依赖肉搏血拼。

短短数日,八千守军已伤亡逾三千,这不仅仅是数字,更是战力的急剧流失和士气的持续滑落。隨著倖存者越来越疲惫,这种消耗也会越来越加剧。

常遇春在心中飞速盘算,若每日皆似今日这般惨烈的攻势,或许————最多三日,城墙某一段就可能彻底崩溃。

但这种话,他绝不能说出口,以免打击军心士气。

其人面色不变,轻轻哼了一声,语气显得颇为篤定:“守个十天半个月,不在话下!要是宋军自己先扛不住死伤,不敢再持续如此猛烈的攻势,咱们守上一两个月也没问题,看他史普清能奈我何?”

常遇春这番话与其说是分析形势,不如说是鼓舞士气的口號,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他担心邹用中不懂自己的苦心,动摇本就勉强的决心,甚至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说完,常遇春特意深深看了邹用中一眼,眼神里带著告诫,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託付,补充道:“你且放宽心!王上对江西行省的谋划,非止一日。自俺率军攻入池州府后,王上便已开始调整各条战线,以全力保障西线攻势!江寧城中,精兵强將隨时可动!

俺拿下江州时,便已急报王上,预警宋军极大可能会东进。

瑞昌被围后,更是八百里加急直送御前!王上神机妙算,用兵如神,岂会坐视宋军的小动作不理?援军,必定已在路上!俺预料,短则三五日,长不过一旬,定能兵临城下!”

这番话,常遇春说得斩钉截铁,仿佛不是在推测,而是在陈述一个必將发生的事实。

他这种信念並非凭空而来,其人是汉王石山手中最锋利的战刀,也是受到汉王亲自率军支援最多的战將。

两年前庐州路之战,常遇春作为先锋,也是连日阴雨,久攻庐江县不克,是汉王亲率主力赶到,调整方略后,才一举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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