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第二镇,意味著番號得以保留,主將依然是他俞廷玉!儘管重建后的第二镇必然充斥著大量“外来”骨干,自己对部队的控制力將大不如前,但比起最坏的设想—削职、夺兵、甚至问罪,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和信任。
俞廷玉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感激与重振旗鼓的决心,他强忍著肋下的剧痛,再次深深拜下,声音因激动而哽咽:“王上————天恩浩荡!臣俞廷玉必肝脑涂地,吸取此战教训,儘快重整第二镇!定为王上练出一支精锐舟师,破敌锋,靖江波,以报王上再造之恩!”
石山微微頷首,示意內侍將他好好扶下去延医用药。
处理完俞廷玉之事,石山自光转向悬掛於壁的江西舆图。江州已定,西面瑞昌收復,但江西这盘棋,还远未到下完的时候。
江西行省地形独特,鄱阳湖如巨肺吞吐,赣、抚、信、修、饶五河如脉络延伸。欲掌控江西,非有强大的水师不可。
眼下,元军主力和水军在卜顏帖木儿带领下退入鄱阳湖深处,如鯁在喉。但长江水师主力正与上游徐宋水军对峙,在和谈落定前,不宜轻易调回。
即便如此,石山也没有让数万大军在江州閒置空耗钱粮。收復瑞昌稳定西线后,他即命江州府同知邹用中隨同花云所部,南下收取江州府最后一个尚未控制的属县一德安县。
德安地势险要,北有幕阜山余脉如屏障耸立,西南小岷山环绕,易守难攻。此县是江州伸入江西腹地的一个楔子,本应屯驻重兵,成为威胁江州侧后的据点。
但元军自池州、江州接连惨败后,主帅下顏帖木儿胆气已丧,自己都避战进入鄱阳湖中,在沿江诸城都丟了的情况下,更不敢在这座孤城投入力量,只能坐视汉、宋爭霸江州而无所作为。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两军交手的动作实在太快,下顏帖木儿尚未稳住后方,汉军就一口吞掉了宋军主力,隨即挥师南下收取德安,元军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德安城中,仅有千余名本地乡勇,战力屏弱,士气低迷。前几日更有宋军溃兵窜入该县境內,劫掠乡里,守军惧不敢出,早已惹得民怨沸腾。
当花云所部大军旌旗招展兵临城下,邹用中以一口带著新昌乡音的官话,高声宣示汉王仁德,王师弔民伐罪,只究残害地方的蒙元官吏,不伤无辜百姓时,城头守军最后的抵抗意志也瓦解了。
未等德安县尉下令,士卒便鼓譟起来,几乎是以“兵諫”之势,逼迫其人打开了城门。
江州府地理拼图补全后,石山並没有命汉军继续南下攻入南康路。
因为由江州至德安,再至南面的南康路建昌州(后世城池东迁,改为永修县),沿途皆无河流可以运送物资,粮草辅重转运损耗巨大。
而建昌州则有修水连接赣江和鄱阳湖,守军很容易得到增援。在汉军没有掌控鄱阳湖的情况下,就算费力打攻下了建昌州,也不得不继续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以应对元军反攻和袭扰。
更重要的是汉宋两国尚未解除敌对状態,粮草转运路线也受到安庆路元军威胁,拿下江州后,宜巩固根基,先夯实后路,再图其他。
江西,一口吃不下,更不能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盲目进军。
好在徐寿辉也未因宋军惨败而丧失理智,就在花云部拿下德安后的第三日,徐宋使者终於穿越战线,来到了江州城下。
使者自称熊二喜,官拜徐宋礼部侍郎。此人年约三旬,面容周正,举止有度,面对汉国接待官员的盘问,只咬定一句“奉大宋皇帝陛下口諭,事关两国邦交,需面见汉王,方能陈情。”
石山综合考量后,决定还是见此人一面。
儘快结束与汉宋两国的敌对状態,对双方都有利,徐寿辉没道理在这个时候搞么蛾子。
就算双方谈崩,无非是回到战爭状態接著打。
汉军眼下確实无力深入湖广行省,去吞併徐宋的地盘,但派精锐水师溯江而上,进行袭扰却並非难事;反之,宋军若再想东犯,汉军大不了暂时放缓江西攻略,重兵屯於江州,以逸待劳便是。
於是,在江州府衙正厅,石山在江西左丞常遇春、行军参赞道衍、江州府同知邹用中等文武陪同下,接见了来自武昌的徐宋使者。
熊二喜步入厅中,目不斜视,步履沉稳。他先向端坐主位的石山行了一个规整的揖礼,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紫锦包裹的狭长木盒,双手奉上,声音清朗:“大宋皇帝陛下驾前,礼部侍郎熊二喜,奉国书敬呈大汉国王殿下御览!”
一名內侍上前接过锦盒,打开取出里面一卷质地精良的帛书,在石山示意下,当眾展开宣读。
帛书措辞颇为讲究,开篇先颂扬汉王石山自起兵以来,屡破元军,威震东南“拯黎庶於水火,挽狂澜於既倒”,更提及汉军曾援解徐州、高邮等地义军压力。
隨后,强调“大宋与蒙元不共戴天”,重申两国“驱虏復汉”的共同大义,末了提出“愿与汉国携手,戮力同心,共逐北虏,拯百姓於水火”。
帛书末尾,赫然盖著“宋国皇帝之宝”的大印,以及“莲台省太师邹”的副署花押。
这份国书,堪称徐宋立国以来对外最为“谦抑”的一份外交文书。
徐寿辉早在至正十一年便已称帝建国,称帝不比称王,摆明车马爭夺“天命”,徐宋此前扩张中对进入其势力范围的起义军势力,也是能招抚就招抚,不能招抚就强行吞併。
“皇帝”对“国王”,在法理上本是居高临下。但这封国书全篇以“汉国”称之,实质上承认了双方並立对等的地位。这对曾席捲江南的徐宋政权而言,无疑是艰难而现实的外交低头。
不过,若仅止於此,並不足以打动石山,换取那三万余名宋军战俘的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