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叶川留在杏林渡养伤,顺便看着苏玉。秦渊带着柳清澜去集市。临出门前,苏玉送了盒黄金过来,约摸有十两左右,让他们看到喜欢的便买下来。此地不认兑票,也不认银铜,黄金倒是硬通货,也难怪,这玩意儿到哪都是硬通货。秦渊也没白拿,将炮制好的蛇胆送了一些。“这便是那巨蛇的胆?”苏玉讶异道。秦渊一直盯着他的神情变化,不知是不是伪装,从外表什么都看出来。“没错,这蛇胆是上好的药材,服之,妙用无穷。”苏玉点了点头,拱手道:“多谢馈赠,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秦渊稍微扶了他一下,苏玉行的是标准的天揖,此为汉礼,对尊长者使用,到了晋朝便基本上没人用了。到现在为止,除了那幅泛黄的女子画作,秦渊在苏玉身上没有任何发现。但秦渊的第六感就觉得此人不太对劲。行至集市,气氛迥异。与其说是集市,不如说是一座巨大露天交易场。青石板街旁,摊位错落,山货、皮毛、草药、粗陶、盐块、铁器堆积如山。只是无人吆喝,交易多在沉默中以物易物,偶见打磨光滑的贝壳作为辅币流转,一派原始而压抑的繁荣。柳清澜甫一踏入,便蹙紧了眉头。“你说的没错,算是男人。”街上行走的,非老即壮,再不就是满地乱跑的男童。没有一个女子,她的出现,如同一块珠玉投入泥潭,瞬间吸引了全场注目。那目光不似猥亵,而是一种近乎饥饿的、纯粹的贪婪,仿佛在打量一件流失已久的绝世珍宝。无数道视线针扎般刺在柳清澜身上,让她想起传闻中阿三哥看那些白人女孩的眼神。秦渊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将柳清澜完全笼于身后,眼神冷冷地扫过全场,方才那些灼热直勾的视线才如潮水般收敛了些许。“喂……”柳清澜紧贴着他后背,轻声道,“这里的女人……是被禁止出门,还是……”秦渊未答,目光却已如鹰隼般掠过巷口。他看见几个怀抱婴孩的妇人,畏缩在自家摊位的布帘后,只探出半个蜡黄麻木的脸,眼神空洞,毫无生气。真正的年轻女子,确是一个也无。他行至一陶器摊前,摊主是个四十许的中年汉子。见秦渊驻足,汉子堆起略显僵硬的笑:“外乡人?还没安家吧?买个瓦罐?新烧的,结实。”“这罐子不错。”秦渊拿起一罐,状似随意,“老哥,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怎不见嫂夫人出来帮衬?这集市上,怎地尽是男丁?”汉子笑容一僵,瞥他一眼,语气敷衍:“外地人不懂。咱这规矩大。女眷轻易不出门,尤其是……像您身边那样的仙子,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女眷平日都住在后山围起的寨子里,谭家老爷定的规矩。”“后山寨子?”秦渊疑惑道。“不然呢?”汉子有些不耐,扫了扫罐上灰尘,“穷乡僻壤,女眷出门,万一遇上歹人怎么办?规矩如此,都听话。你买不买?不买莫耽误我做买卖。”秦渊放下罐子,未再纠缠。他注意到,那些嬉戏的男童瞥见柳清澜时,也会呆立半晌,随即被大人厉声喝止,匆匆拽走。“谭家……后山寨子……”秦渊低语。柳清澜贴近他耳畔,悄声道:“你说……他们是把女子圈养起来了?像牲口一样,关在围栏里?”“慎言。”秦渊眉头紧锁,“再看看。”交易方式原始,物资却出乎意料的丰饶,某些药材的品质甚至远超州府大邑。一个缺腿的矮子笑嘻嘻凑近,举着把枯草:“外乡人,瞧瞧这驱虫草?有了它,上山砍柴打猎,毒虫避之不及!”旁边一老汉嗤笑:“窑二,你那玩意儿连蚂蚁都熏不死!瞧人家细皮嫩肉的样儿,用得着砍柴?别丢人现眼了!”窑二冷冷剜老汉一眼,转向秦渊,脸上堆起谄笑:“先生莫听他胡吣!我这草灵验着呢!只要过了鸿儿河,那一带的毒虫闻着味儿就跑!”“鸿儿河?”秦渊捕捉到关键词,唇角微扬,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在窑二眼前一晃,继而转身拐入僻静小巷。窑二眼都直了,像闻着腥的狗,一瘸一拐地跟上。“为何不能过鸿儿河?”秦渊把玩着金锭,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诱导。“这……”窑二盯着金子,喉结滚动。“你只需实话实说,这便是你的。”窑二舔舔嘴唇道:“先生,往北十里进山,再走二里便是鸿儿河,那地方邪性!毒虫大如手臂,怪物藏在林子里,见人就扑,有去无回!我这条腿……”他拍了拍空荡荡的右裤管,面露惧色,“就是被那的大蛇啃掉的!要不是巡山的爷们儿救我,早喂了虫子!”秦渊将金锭抛给他,又取出一块,在掌心掂了掂:“谭家在此地,权势滔天?”,!“那是自然!”窑二接过金子,哈喇子几乎流下,“谭君,也就是谭家主,说一不二!生杀予夺,跟那古时候的皇帝老儿没两样!”柳清澜忽然轻笑插问:“你可知皇帝是什么意思?”窑二偷眼瞄向她,目光在她脸上贪恋地黏了一瞬,才嘿嘿笑道:“仙子说笑了,咱虽闭塞,长辈也讲过汉家天子的典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还有……后宫佳丽三千呢!”秦渊戏谑道:“谭家家主也有佳丽三千?”“哪有三千……”窑二咂咂嘴,“全寨子拢共就六百来个女人,都在后山寨子里供着。不过……确实不在谭家主府里。”“那为何一个都不见放出来?”柳清澜追问。窑二凑近些,神神秘秘道:“这个嘛,自然是因为山神……”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骚动从街面传来。“让开!都让开!何管家驾到!跪迎!”喧闹的集市瞬间安静下来,男人们纷纷低头退至两侧,弯腰曲背行礼。秦渊与柳清澜立于巷口暗处,静观其变。只见一个身着绸缎长衫、脑满肠肥的中年男子,在数名紫袍斗笠、腰挎长刀的护卫簇拥下,缓步而来。他手持一串琉璃珠,笑眯眯的模样。当他的目光扫过巷口,触及柳清澜容颜时,那笑容骤然凝固,瞳孔因极度的惊艳而骤然放大,虽只一瞬,便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模样。他上前,对着秦渊作揖,举止竟有几分儒雅:“谭府管事何文权,见过尊客。”秦渊唇角微扬,不卑不亢:“不过一介落难外乡人,秦大,侥幸从暗河漂来,蒙杏林渡苏先生收留,当不起尊客二字。”“先生气度,岂是凡俗?”何文权笑眯眯的,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柳清澜身上又掠了一圈,“能从那鬼门关闯过来,必是福缘深厚之人。既是杏林渡的贵客,自然也是谭家寨的上宾。”他言辞得体,礼数周全。可他身后那几名紫袍护卫,目光却如野狼般死死锁住柳清澜,那赤裸的欲望,与市集上那些男人的好奇截然不同。何文权似是才注意到窑二,转过头,依旧笑眯眯地问:“窑二,方才与贵客聊什么呢?”窑二如遭雷击,浑身筛糠般抖起来,冷汗瞬间浸透破衣,扑通跪倒,连连磕头:“何…何大爷!小的…小的就是卖点草药……绝没多嘴……”“你采的草药,也能用?”何文权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惋惜。他轻轻招了招手。一名紫袍护卫面无表情地踏前一步,长刀出鞘,寒光一闪。噗嗤!一颗头颅滚出三尺多远,鲜血喷溅在青石板上,尚未凝固。无头的尸身抽搐几下,颓然倒地。何文权甚至没看那尸体一眼,依旧微笑着,对着秦渊和柳清澜拱了拱手,琉璃珠轻捻,仿佛刚才只是掸去了一点灰尘。“让尊客见笑了。敝地粗鄙,偶有不知进退的刁民,已处置了,希望不要打搅了二位游赏的雅兴。”:()敕封一品公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