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通,实在不通。”耶律休哥摩挲着腰刀,用生硬的汉话嘟囔着,“若说是为了在这大乱之世火中取栗,他司马家如今无一兵一卒,无一寸立足之地。事发之后,那些个在各方势力之间穿针引线的司马家人,竟全都缩头隐没,半个鬼影子都寻不见。”
吴三桂听闻,也是面色复杂。
司马家的儿子头脑清澈,才为世出,老爹总也不至于是个老迈而昏聩的家伙。
“那司马昭替安禄山与诸位首领谈妥了盟誓后,便星夜赶到榆关,劝说吴某在关键时刻倒戈,开城门放各部入关。”吴三桂的眼中闪过一丝惋惜与不解,“吴某当时见他腹有良谋,确有经天纬地之才,便存了爱才之心,许以重金高官,想留他在身边做个幕僚军师。”
“哦?”完颜娄室粗眉一挑,“他如何说?”
吴三桂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他竟是一口回绝,只道天下将乱,他要去侍奉老父,归隐田园。他们司马家,费尽心机布下这等弥天大局,将整个大汉天下都算计了进去,到头来却不要兵、不要地、不图权势。单纯就是为了让这天下大乱?真真是奇哉怪也!”
“怎的不是?”慕容恪接过话茬,神情愈发肃穆,他与耶律休哥对视了一眼,缓缓道,“早前司马家与我各部首脑搭桥牵线时,也未曾提出过什么了不起的条件。他们虽只是动动嘴皮子,未费一刀一枪,但单凭这居中勾连、促成诸部顺理成章入关的泼天功劳,只要他们开口,莫说是裂土封侯,便是要个几城之地,我等主君也绝不会吝啬。按说,他们总该图些什么才是。”
总不是司马家就是为了看乐子吧?
大堂内,那关乎司马老贼的心思,宛如一团理不清的乱麻,众人既是揣度不透,索性便抛诸脑后。
这帮将天下视作棋局的枭雄巨蠹,旋即将话锋一转,议论起了如今天汉朝廷与安禄山这头困兽的态势。
三位幽州降将为了讨好新主子,自然不敢有半点怠慢。
他们早先已将幽燕一地的城防图册、兵马虚实悉数献上,此刻为了表功,又争相卖弄起腹中的韬略来。
“三位大王有所不知,”吴三桂站直了身子,狭长的凤眼中精光一闪,“那安贼禄山,自以为在黎阳称帝便能鼓舞士气,让部下死心塌地。实则如今他麾下还算得上精锐的,不过是黎阳本阵的万余亲卫,以及邺城的蔡希德那万把人。至于史思明、安庆绪等辈,早被官军打得胆寒,如丧家之犬,士气已是荡然无存。”
慕容恪微微颔首,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讥诮,用流利的汉话问道:“哦?那依吴将军之见,这天汉朝廷的兵马,又当如何?”
这便权当是几位部族将帅在闲暇时,逗弄这几个新收降将的乐子。
吴三桂却不敢怠慢,正色答道:“天汉疆域辽阔,带甲之士号称百万。然则,这等承平日久的朝廷,兵册上的数字,不过是些糊弄鬼的账目罢了。”
石敬瑭那干瘪的嘴唇嗫嚅了一下,也赶忙凑上前来,谄媚地笑道:“吴将军所言极是。天汉这头大象,若是真的倾尽全国之力动员,莫说几部加起来,便是再多一倍,兵卒数量也是远不及他的。只是……”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透出一股幸灾乐祸的精明,如今的圣人赵佶,这十来年的弊政,早已弄得天下民怨沸腾、烽烟四起。
他登基之前,天汉本就内斗许久,女主祸乱,几位圣人宫变上台,四方军务毁败,丢了西域,退了辽东,西南夷自立,东南倭寇肆虐。
赵佶当皇帝没几年就开始对外好大喜功,对内大修宫室,十年前耗费巨亿击败了党项,看似难得地解决掉一股边患,更是膨胀万分,自以为千古一帝,放任朝内党争,边关争功。
只不过是运气好,还养出了些能打的大将,如徐世绩、岳飞、孙廷萧等辈。
不过他们和安节帅在河北连番大战,互相消耗,就算一方胜了,天汉都是被掏空了。
“不错。”向润客终于寻到了插话的缝隙,连声附和,“如今朝廷虽在汴州行宫叫嚣着要再凑二十万大军,可那不过是些临时抓壮丁、凑数的农夫罢了。没了百战老兵做骨架,这等乌合之众,便是拉出百万之众,也不过是给我等铁骑送战功的草芥!”
耶律休哥听得抚掌大笑,震得腰间佩刀嗡嗡作响。
他操着生硬的汉话,眼神轻蔑至极:“甚好!这没牙的纸老虎,正合我等心意!待这河北的烂摊子再耗上一耗,便是我等马踏中原、痛饮黄河之时!”
堂中这番闲扯天汉朝廷“纸老虎”成色的言语,惹得三名异族悍将肆意狂笑。
笑罢,慕容恪忽地扫过面前的三名降将。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案几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方才诸位将军将这天汉局势剖析得入木三分,本将佩服。既然这南边的骨架已散,那接下来我等挥师南下,马踏中原,这开路先锋的差事,少不得还要仰仗诸位将军的赫赫神威了。”
此言一出,吴三桂、石敬瑭和向润客三人顿时面面相觑。
他们虽是卖了主子、开了城门,可原本的指望不过是借着这些胡人的势,在幽燕保住自己的地盘,舒舒服服做个顺臣。
若真要他们亲自带着本部兵马,冲在最前面去与昔日的同僚、甚至是大汉的百战精锐死磕,这份苦差事,谁愿意揽?
但如今刀把子攥在人家手里,谁敢说半个不字?
短暂的僵滞后,吴三桂最先反应过来。
他敛去眼底的犹豫,一撩袍袖,挺直了腰板,大义凛然地拱手道:“这是自然!吴某既已弃暗投明,归顺诸位大王,麾下儿郎自当为大军前驱,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石敬瑭和向润客见状,也赶忙跟着一通表忠心,只是那干瘪的声音和躲闪的眼神,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底气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