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幽燕全境失守、逾十万胡骑肆虐的震撼,对于天汉朝廷而言,无异于一场席卷天下的海啸。
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甚至压过了彻底剿灭安禄山的急迫。
自徐世绩、陈庆之联手收复了安禄山仓皇逃离的黎阳一带后,官军的南线主力便如被施了定身法,竟未趁势向北推进一步,去趁他病要他命、进军合围那孤岛般的邺城。
反倒是一直在邺城郊外压制蔡希德的秦琼等人,接了孙廷萧的军令,悄然收拢了对邺城的包围圈,率部向北退回了邯郸故城修整。
并非官军生了怯意,而是这天下的大棋,已容不得他们在此刻与一头困兽进行玉石俱焚的死斗。
而入夏北方平原连番大雨的到来,也在拖缓行军作战的节奏。
无论是汴州行宫里那位被吓破了胆的圣人,还是前线浴血的众将,心中都悬着一把随时会落下的铡刀——一旦为了彻底吃掉安禄山而将手中的家底拼光,待到那五大部的铁骑洪流携着毁灭之势南下时,天汉将再无一兵一卒可战!
基于这种令人窒息的战略收缩,原本驻扎在邢州一带的孙廷萧麾下骁骑军主力,也开始有条不紊地拔营,逐步向南汇聚到了邯郸故城这处咽喉要地。
如此一来,邢州一带便完全交由战岳飞节制。
至此,在这太行山以东的广袤平原上,天汉军队的战略部署经历了一场惊人的重塑,宛如一条蜿蜒盘旋的巨型长蛇,自北向南,赫然成型:最北端,是常山、中山一线,由郭子仪、彭越率领的精锐死死盯住安庆绪残部,并时刻防备着滹沱河以北可能涌来的铁骑;其下,是横亘在咽喉的邢州,由声势大振的岳家军驻守,他们向南协助孙廷萧盯住史思明,向北随时准备支援郭子仪彭越。
再往南,是孙廷萧亲自坐镇的邯郸故城,汇聚了骁骑军主力与张宁薇的黄巾新军,乃至刚刚收编的田承嗣等幽州降卒,史思明兵力已经不足,绝不敢硬碰,邺城方向的安禄山本阵如果北上,便可联络岳飞;紧接着,是黎阳一线,由徐世绩陈庆之构筑起铜墙铁壁,防备着邺城叛军的困兽之斗,兵力充足,且有白袍军的生力骑兵;而这长蛇的最南端,便是那号称要凑齐“二十万”大军,实则空虚慌乱的汴州御驾大本营。
相应地,在这条钢铁长蛇以东,大燕叛军残余的势力,也迫于形势,形成了一条彼此勾连更为松散、摇摇欲坠的草蛇:北端是中山一带安庆绪勉强收拢的溃军,中段是广年城内史思明那群惊弓之鸟,最南端,则是死守邺城、主君昏迷的安禄山本阵。
这两条长蛇在这炎炎夏日中彼此对峙、互相牵制,而在它们更北方的阴影里,那张由五胡编织的死亡巨网,正无声无息地收紧。
雨水带来了野草疯涨,去年撂荒地田地今年更是成了泽国,叛军南下之时未逃难的百姓也不敢返回开垦,有人去依附尚有屯粮的城池要饭,有人在没有兵马肆虐的山野挖野菜啃树皮。
天汉收复的城池,文官尝试做一些收拢百姓安抚的工作,在邯郸邢州卓有成效。
在这令人窒息的战略对峙中,西北方的风云亦生变局。
凉州节度使赵充国,这位历经三朝、稳如泰山的老将,本是分出了郭子仪等精锐后,奉命守稳河西兼顾关中,以此作为天汉最后的屏障,防备匈奴突厥直接自西北方向叩关南下。
然而,数日之间,急报如雪片般飞来:匈奴与突厥的主力竟未强攻雁门或直取关中,而是出人意料地如洪流般东进,一头扎进了幽燕那个被吴三桂打开的无底洞,欲与诸部会师!
这一动向,犹如在天汉王朝的头顶悬起了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
赵充国敏锐地察觉到西北压力的骤减与河东防线的空虚,当即上书汴州行宫,请示是否将凉州军主力东调,进驻河东以作战略支援,随时应付这股即将成型的超级骑兵集群。
这道奏疏,在汴州那座临时拼凑的行宫大殿内,乃至远在邺城那座死气沉沉的叛军官署中,同时掀起了关于天下大势与破局之法的激烈筹谋。
汴州行宫内,六月酷暑难当,大殿里的气氛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寒意。
随驾东巡的文武官僚们,在听闻赵老将军请命东调的奏报后,立刻展现出了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默契”。
首先是对赵充国这支精锐去向的算计。
左相严嵩虽然留在长安,但随驾的严党以秦桧为首,毫不掩饰他们对前线将领的忌惮。
秦桧直言不讳地进言:“圣人明鉴!赵老将军若是东来,不应只去河东,最好是直接率军来这汴州,拱卫行在,做中军的骨干!”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居心叵测的语重心长:“圣人,如今徐世绩、岳飞、孙廷萧等各路大将皆在外领兵,手握重权,且战局胶着、音讯难通。圣人手中,必须得有一支直接控制、如臂使指的精锐!那赵老将军麾下的凉州铁骑,可是天汉最后一支与叛军纠缠的百战之师啊!”
“秦中丞所言……确有道理。”赵佶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声音发着颤,“那便准了,命赵充国速速率军来汴州护驾。”
这道决定,通过得竟是如此干脆利落,毫不顾忌河东防线的空虚,更是在太子人在长安,有监国责任的情况下,跨过他调走最适合拱卫长安的部队。
随后,大殿内的议论,便转向了对邺城叛军动向的预测。
对于线报传回的“安禄山重病垂危、吐血昏厥”的消息,这帮久历官场的文官们,竟是一个都不敢完全相信,生怕这又是那胡儿的什么诡计。
在巨大的恐惧与压力下,终于有那脑子进水的庸臣,在这等亡国灭种的关头,抛出了一个足以令前线将士气得吐血的荒谬提议:
“圣人……既然那安禄山如今也是强弩之末,又被胡人断了后路,不如……不如咱们同他议和算了!甚至,最好是派使者去,同那草原各部也议和!”
那官员越说越起劲,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条太平大道,“那幽燕苦寒之地,胡人既已占了,割让给他们便是。至于安禄山……他麾下终究还有几万亡命之徒,不好赶尽杀绝,倒不如……不如将这河北南部的州郡,干脆割裂出去,封给他做个藩国,就当是给咱们大汉,在这中原与那草原各部之间,留一道挡刀的缓冲墙吧!”
此等丧权辱国、割肉饲虎的言论一出,在这大殿之中,竟未立刻招来怒斥,反倒引得好些官僚微微颔首,目光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