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微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流淌,让尼尔在窒息濒死的感觉中产生了错觉,那是熟悉的葡萄酒的感觉,是他曾在东洲一位热衷酿酒的公爵家中品尝过的葡萄酒质地。
他当时想讨教那个公爵,这是如何酿造的,公爵的脸记不清了,但是他记得公爵反问他:
“圣子大人,您想知道的是美好的谎言,还是可能会令您痛苦的真相呢?”
他当时说的是……
“我厌恶谎言,只想知道真相。”
后来,整整七天他都是在强烈的恶心感中度过的。
他把自己放在光明祭坛上和光明待在一块儿,努力去净化那些阴暗和痛苦的真相,它们如同黑色的泥沼在他的身体里蔓延爬行,叫嚣着拉他堕入黑暗,即便是此刻,这种痛苦也依然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在那场痛苦的净化中,他明白了,比起谎言,真实的痛苦才最恐怖最难以承受。
谎言是诗人的葡萄酒,是世界在光明的文明下朝圣的基石。
神说,只有在黑暗中才需要直面真相,他是光明下的圣徒,无需直面。
尼尔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起来,像濒死的蝴蝶。
他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了,那个味道。
-
这间屋子里真是又冷又黑。
“这种事情……你为什么不愿意承认,你这个疯子,该被圣火炙烤的罪人……”
尼尔用尽最后力气抓着玖佚的手臂不放,哪怕那只冰冷的手已经掐住他的脖子想要挖出他的眼睛。
他感受到力量的波动和正在扭曲变形的空间,冷汗直流。
空气泛起了绒毛般的质感,弥漫着阴冷潮湿的气息,就好像他们此刻不是在黑暗中,而是身处一个快崩塌的传送阵阵眼……
传送阵本就是特殊场界,是一种内部不存在任何结节的场界,崩塌便意味着堕入原初的混沌。
“我不是混沌神的无恶。”
玖佚依然在否认事实。
“至少现在不是。”
“……你这无恶到底怎么回事,那可是你的神明,承认这点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咳呕……”
尼尔此刻已经气若游丝,表情抽搐了一下。
要杀了他么。
玖佚面无表情地想着,圣子的体温在指尖不断攀升,就像生命在临死前最后绽放的温暖,这种感觉终于让他有了自己此刻还在为自己而活着的实感。
糟糕透顶,每次吞噬那些灵魂的时候他都觉得不够满足,本来以为是自己良心尚存,现在来看他大概是比起灵魂,更喜欢血肉本身。
手腕的鲜血一直在流淌,力量也在快速流逝,玖佚盯着已经开始翻白眼吐血的尼尔,就像看着一只会发光的布娃娃,这样的感觉让他心情好多了,没有了那令他烦躁的视线,不再被禁锢,除了同样窒息的痛苦在他的皮肉下乱窜。
这种感觉三年来一直在反复重现,他从未在意,只是此刻盯着尼尔,他忽然感觉到一丝极度怪异的不安。
那根清醒的神经久违地跳动起来。
——发现不对劲了吧。
——不过你现在还是不要杀他比较好,毕竟他现在是你的钥匙了。
砰!
玖佚猛地推开尼尔,在地板的缝隙间一道道紫色的光线忽明忽暗,尼尔濒死尖锐的咳嗽声像一把榔头狠狠敲击着他的心脏。
“救……救我……美布拉安德大人……”
他从尼尔混乱如蚊虫的呻吟中听出了他在说什么,原本麻木的感觉像冲破了极限的阀门,终于和身体的感知连成一圈环形,寒冷、疼痛、恐惧、思念、愤怒、孤独像喷薄的泉水浇透了身体。
玖佚身体一动不动,只剩下眼睛艰难地下移,看到自己手腕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