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十三郎那句“连让我跪下的资格都没有”,像一颗烧红的钉子,钉进了烂柯山每一个人的耳膜里。
衙门口的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即被一种更汹涌的躁动取代。
流民们不再齐声呐喊,而是交头接耳,眼神在悬空的天使与那个半人半鬼的身影之间来回游移。
恐惧依旧存在,但对“天威”的盲目崇拜,已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巡察使脸色铁青,袖中的手掌缓缓收紧。他没想到,一个被剥夺了官职、形如恶鬼的凡人,竟能凭一口“死气”硬抗天条,甚至反挫他的神识。
更没想到,这口废井里爬出来的东西,还能言出法随,搅乱人心。
“妖言惑众!”
巡察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音量拔高,试图用天庭的威严重新填满这片真空,“杨十三郎已入魔障,尔等凡俗,岂能窥探天意?再敢听信妖言,视同谋逆!”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几个眼神涣散的青壮猛地向前一扑,口中发出嗬嗬怪响,正是“引魂香”药效最深的那一批。他们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不管不顾地冲向衙门,指甲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拦住他们!”戴芙蓉终于动了。
她一直隐在人群边缘,一身素衣已被挤得皱皱巴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此刻她一声令下,早已候在一旁的衙役们如梦初醒,手持水火棍,结阵而上。双方瞬间撞在一起,棍棒敲在皮肉上的闷响,惨叫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但真正的混乱,不在拳脚,而在人心。
“杨大人……真的是鬼吗?”
“可他之前断案,都是为了咱们啊……”
“放屁!你没听见天使说吗?那是妖法!你看他那只眼睛,哪还有半分人样?”
“可哑童的案子,若不是他,谁能翻出来?”
“就是!白先生那老狗才不是好东西!”
“嘘!小声点,你想被天兵抓去填井吗?”
窃窃私语如同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人在恐惧中盲从,有人在回忆中生疑。那“引魂香”的残余药力,就像投入浑水的搅屎棍,将原本清晰的记忆搅得模糊不清。有些人明明记得杨十三郎的好,开口却变成了咒骂;有些人明明畏惧天威,心里却忍不住偏向那个敢对天使说不的“恶鬼”。
朱玉策马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这副光景。
他带来的亲兵队形严整,甲胄鲜明,一出现便镇住了场面。但当朱玉的目光扫过那些交头接耳的士兵时,心头却是一沉。他看见几个平日里还算可靠的什长,此刻眼神闪烁,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毕露,显然内心正在天人交战。
“将军!”一名亲兵低声禀报,“弟兄们都在议论……说杨推官如今这般模样,怕是惹恼了上天。更有甚者,说哑童索命,都是因他而起……”
朱玉猛地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他环视全场,最后目光定格在衙门台阶上——杨十三郎并未现身,但那股若有若无的死气,却像定海神针一般,压在每一个抬头仰望的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