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柯山的北风,向来是裹着死气的。但这日清晨,刮过南坡的风里,却掺进了一股子怪味。不是尸腐,胜似尸腐,是一种甜腻到发腥的香气,像是在蜜糖里泡胀了的棺材板,被太阳一晒,那股子味道就顺着土缝往外钻。朱玉勒住马,黑底红边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后,三十名铁鹞子甲胄森然,肃杀之气足以令寻常精怪退避三舍。可此刻,这股连阴魂都能冻住的军魂煞气,竟被那股甜腻香气冲得有些涣散。“都给我绷紧了!”朱玉低喝,声音沙哑如磨砂,“这是烂柯山,不是你们老家那肥得流油的田!把脊梁骨给我挺直了,别让那股子香味儿勾走了魂!”众军士轰然应诺,但眼神里的那一丝恍惚,没能完全掩饰住。南坡这片地,原本是片乱葬岗,后来被杨十三郎划为了禁区。今日开禁,是为了种下天庭赐下的“长生穗”。“开始吧。”朱玉一挥手。铁锹破土的闷响在南坡炸开。这南坡的土极硬,不像寻常田地那般松软,一铲下去,震得虎口发麻。这土色也不是正常的黄褐,而是一种深沉的灰黑,像是积攒了万载的灰烬。一名年轻的士卒用力过猛,脚下一滑,手中的铁锹整个插进了土里,直到没柄。他正要骂娘,却突然僵住了。“头儿……这底下……不对劲!”朱玉眉头一皱,翻身下马,几步跨到那士卒身边。他一把夺过铁锹,顺着那孔洞深挖了几下。“咔嚓”一声轻响,锹尖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朱玉屏住呼吸,挥手示意旁人散开,自己蹲下身,用戴着铁手套的手扒开浮土。一颗虫豸的头颅露了出来。那不是普通的骨头,而是化石。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诡异的螺旋纹路,两只眼窝空荡荡的,却仿佛透着一股死而不僵的怨毒。更诡异的是,这化石并非僵硬不动,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它表面的纹路竟然微微蠕动了一下,像是在呼吸。“继续挖。”朱玉的声音冷得像冰。铁锹翻飞,更多的“骸骨”被刨了出来。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蜈蚣,却长了三只翅膀;有的像蚯蚓,骨节上却生满了倒刺。它们杂乱无章地埋在这息壤之下,层层叠叠,仿佛这片土地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坟冢。“这……这都是些什么鬼东西?”有胆小的士卒声音发颤,“咱们不会是把邪祟老巢给捅了吧?”朱玉没有答话。他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甲壳碎片,指尖用力一捏。“噗。”那坚硬的化石,竟如烟尘般散去,化作一缕黑色的雾气,悄无声息地渗回了土里。而在那雾气消散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完美的坑洞,周围的土壤迅速填补进去,仿佛从未存在过。这一幕,看得周围军士头皮发麻。“怕什么?”朱玉站起身,将铁锹狠狠顿在地上,震得地面微颤,“这烂柯山哪块土底下没埋着点陈年旧事?杨公说了,这片地,死透了才能活过来。”他抬头,望向南坡的最高处。那里,杨十三郎负手而立,一身青衫在腥甜的怪风中纹丝不动,仿佛早已看透了这一切。朱玉不再理会那些骸骨,翻身上马,厉声道:“加快速度!午时之前,我要看到所有的土都翻一遍!天庭的仙种,就得种在这死透了的骨头上!”铁锹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那声音里少了几分蛮力,多了几分沉重。每一铲下去,仿佛挖开的都不是泥土,而是一个被尘封已久的噩梦。而在那最高的坡顶,杨十三郎微微眯眼,看着那些被翻出的、又迅速化为乌有的化石,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死气养仙种……天庭这算盘,打得真是响。”这时的风更大了,那股甜腻的香气,似乎更浓了。午时的日头,惨白惨白的,像个蒙了层灰的灯笼,挂在烂柯山死寂的天顶。最后一筐混杂着骨粉的息壤被翻整好,南坡那股甜腻的腥气已然浓得化不开,熏得人脑仁疼。朱玉按刀立于土坡前,脸色比脚下的灰土还沉。他身后的铁鹞子们屏息凝神,没人敢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大声喘气。这时,天边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嗡鸣,像是无数金蝇振翅。众人抬头,只见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金光笔直地砸了下来,落在南坡中央。金光散去,露出了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晶莹的谷粒。那谷粒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周身流淌着液态般的金霞,正是天庭赐下的“长生穗”种。“仙种降世,福泽绵长!”随着一声尖细的唱喏,稷叔不知何时已出现在田垄尽头。他依旧穿着那身不合时宜的儒衫,手里捧着个玉钵,脸上挂着那种令人不适的慈悲微笑,一步步走向那颗悬浮的种子。“种下它,南坡便能五谷丰登,万古长青……”稷叔念念有词,手腕一翻,那颗长生穗种便从空中坠落,精准地嵌入了他刚刚翻好的土坑中。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没有水,没有肥,甚至没有掩土。那颗种子落入土中的刹那,异变陡生。它并没有像寻常种子那样扎根。相反,那颗晶莹的谷粒底部猛地炸开一团金色的菌丝,如同无数条细小的毒蛇,疯狂地钻入地下。紧接着,一根嫩绿的芽尖破土而出。但这绿,绿得不正常。它不是草木该有的嫩绿,而是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翠色,冰冷、坚硬,仿佛是用上好的翡翠雕琢而成。“滋——”芽尖冲破土层的一瞬,周围三尺内的杂草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燎过,瞬间枯黄、卷曲,最后化为黑色的飞灰。那些飞灰并未飘散,而是被那根翠绿的幼苗贪婪地吸入体内。“这……”一名靠得近的军士瞪大了眼睛,“它怎么在吸周围的生气?”没有人回答他。因为眼前的景象太过骇人。那幼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每一寸生长,都伴随着周围一片区域的枯萎。它像是一个贪婪的暴君,在掠夺这片土地上仅存的一点点“生机”。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那幼苗已长到半人高,分出了数片叶子。那叶子宽大而肥厚,边缘锋利如刀,在惨白的日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最诡异的是,每当山风吹过,那些叶片便会相互摩擦,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嗡嗡”声,宛如无数金铁交鸣,又像是某种古老而恶毒的咒语在反复吟唱。朱玉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他能感觉到,随着这株“长生穗”的生长,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泥土的芬芳,而是一种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死寂”。但这死寂又被一层虚假的“繁荣”包裹着,就像是一具涂满了胭脂的死尸。“好……好一个长生穗。”朱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此时,那株长生穗已长到一人多高。它的根部并没有扎进泥土,而是悬停在离地一寸的空中,无数金色的菌丝如胡须般垂落,深深扎入土中,疯狂吮吸着下方埋藏的亿万骸骨中的死气。而被它吸食过的土地,原本灰黑的息壤竟隐隐透出了一股诡异的“金黄”,仿佛被那虚假的生机所浸染。站在坡顶的杨十三郎缓缓睁开了双眼。他的瞳孔深处,映照着那株妖异的植物,以及植物下方那片正在被迅速掏空的焦土。“名为长生,实为夺命。”杨十三郎低声自语,指尖一缕极细的死气缠绕而出,悄无声息地没入风中,“这哪里是种庄稼,分明是在……养蛊。”南坡之上,那株长生穗迎风招展,叶片如刀,发出阵阵得意的嗡鸣。:()三界无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