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坡,死了。
这一次,是真的死了。
先前那场惊天动地的搏杀,榨干了方圆百里的最后一丝生气。
原本嶙峋的怪石被震成了齑粉,焦黑的土地上寸草不生,只有那直径十丈的巨大深坑,像是一只瞪向苍穹的盲眼,沉默地控诉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坑底漆黑,深不见底,隐隐有尚未散尽的“烂柯律”意志在蠕动,吞噬着一切试图靠近的规则波动。
风停了。
连烂柯山特有的、裹挟着腐朽气息的山风,都不敢吹进这片死寂的废墟。
朱玉、朱树、朱临、朱风四兄弟,如同四尊染血的雕塑,单膝跪在深坑边缘。
他们手中的玄铁刺,此刻已不再是暗红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焚烧后又急速冷却的青黑色,刺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那是超越极限后留下的道痕。
四兄弟身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尤其是朱玉,为了扛住最后那股反震之力,半边身子几乎被震碎,全靠一股顽强的意志硬撑着没有倒下。
他们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那是劫后余生的亢奋,更是对胜利的笃定。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秋荷欣然仰面躺在乱石堆里,脸色苍白如纸,胸脯几乎看不到起伏。
那口皇道白焰燃尽了她太多的本源,此刻她的魂魄都显得有些虚幻,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去。
杨十三郎缓缓蹲下身,将戴芙蓉轻轻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焦石上。
戴芙蓉的脸色比秋荷好不了多少,眉心的芙蓉印记黯淡无光,甚至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她嘴角那抹未干的血迹旁,却似乎挂着一丝极淡的、安心的弧度——那是任务完成的释然。
杨十三郎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尘土,动作罕见地温柔。随后,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南坡,最后定格在那个巨大的深坑上。
他并没有急着去救治伤员,也没有去填补那个坑。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深坑中逸散出的、混乱而狂暴的意志冲刷着自己的衣袍。
良久,他抬起头,望向那原本应该悬挂着天庭光辉的夜空。
此刻,那里虽然依旧黑暗,但在那极高的天穹之上,隐约可见一道细微到极致的裂纹,那是“规正之石”破碎后,天条对这片区域失去掌控的标志。
“天条过境,视同无物。”
杨十三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如同在天地间立下契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律意味,“自今日起,此处,名为——‘无案坑’。无案之界始于此坑……”
“无案”,即是无法无天,不受天条管辖。
话音落下,他怀中那只一直沉寂的神秘大锅微微一震,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在呼应主人的宣告。
远在天庭,凌霄宝殿之内。
玉帝端坐于龙椅之上,面沉如水。下方的文武仙官噤若寒蝉,大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负责监察下界的黄承彦狼狈地跪伏在地,战战兢兢地禀报:“陛下,烂柯山南坡……‘规正之石’彻底崩碎,天条意志无法侵入。太白金星大人推算过后称,此地已成‘无案’之相,若强行干涉,恐引发不可测的地脉反噬……”
玉帝沉默了许久,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无案么……”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但最终,还是化为了一声冷哼。
“传旨,烂柯山乃蛮荒之地,瘴气丛生,非天庭所辖。令各部仙官,暂勿理会。”
这是妥协,也是隐忍。天庭不愿为了一块已经“坏掉”的土地,付出难以预料的代价。
旨意传达,天穹之上的那道细微裂纹,缓缓愈合。但对于烂柯山而言,那道裂痕留下的痕迹,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土地上,留在了那个名为“无案坑”的深渊之中。
杨十三郎俯下身,一手抱起昏迷的戴芙蓉,一手凌空一抓,一股柔和的吸力将秋荷也卷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依旧在强撑着没有倒下的四兄弟,淡淡道:
“回山。此地既已无案,便由我等,在此立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