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大人在山脚下犁地,木犁在他手里像小孩的玩具,每推一下犁头就在泥土里翻出一道深沟。他的犁牛是一头体型同样巨大的青牛,牛角粗壮如小树干,四蹄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大人抬起头看到文渊,弯下腰把脸凑近了打量他。那张脸有他整个人那么大,鼻梁上的毛孔都看得一清二楚。“外乡人,别站那么近——我不小心打个喷嚏你就飞了。”
文渊后退了几步。大人直起腰继续犁地,犁头翻起的土块滚落在文渊脚边,每一块都有他的脑袋那么大。
有榆山。有鲧攻程州之山。程州是一座被战火灼烧过的山。
文渊站在山脚看到山坡上至今还能看到大块大块的焦黑色岩壁——不是熔岩,是被某种巨大力量轰击过的痕迹。岩石表面有密密麻麻的放射状裂纹,从每一个轰击点的中心向外扩散,像被什么从天而降的力量劈过。
鲧是禹的父亲,那位治水失败被处死的上古治水者。在他被处死之前,他曾攻打过一座叫程州的山。经文上没有写鲧为什么攻打程州,没有写他的敌人是谁,只留了一句话——鲧攻程州之山。
鲧最终失败了。治水失败了,攻打程州也失败了,他因此被处死在羽山。但他的儿子禹完成了治水,而鲧自己,一生都在打一场注定失败的仗。文渊从山脚捡了一块被烧得焦黑的碎石放进包袱里,和刑天的锈铁、蚩尤的枫叶放在一起。玄女看着他做这些,没有出声。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成都载天。有人珥两黄蛇,把两黄蛇,名曰夸父。
后土生信,信生夸父。夸父不量力,欲追日景,逮之于禺谷。将饮河而不足也,将走大泽,未至,死于此。应龙已杀蚩尤,又杀夸父,乃去南方处之,故南方多雨。
成都载天山。夸父的山。文渊站在这座山脚下仰头往上看,山体高得离谱,山巅隐没在云层中,根本看不到顶。载天——这座山是真的能承载天空的。
夸父,后土的孙子,信的儿子,站在大地的脊梁上与太阳竞速。珥两黄蛇,把两黄蛇。夸父的耳垂上挂着两条黄蛇,手里握着两条黄蛇,四条黄蛇在他身上蜿蜒游动,蛇头昂起朝天空吐着信子。
欲追日景——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目的,不是奉谁的命,只是他想追。逮之于禺谷——他追到了禺谷,太阳落下的地方,几乎就要追上了。
然后他渴了。将饮河而不足也,将走大泽。黄河水不够喝,渭水也不够,他转身朝北方的大泽跑去,但大泽太远了。未至,道渴而死。夸父死在去大泽的路上,离目标还有最后一段距离,干渴把他击倒了。弃其杖,化为邓林——他的手杖被扔在路边,生了根,长成了三百里的桃林。文渊在海外北经见过那片桃林,他坐在两棵古桃树下,把一朵干桃花夹进竹简的夸父篇。
应龙已杀蚩尤,又杀夸父,乃去南方处之,故南方多雨。应龙杀完蚩尤之后又杀了夸父,然后去了南方。南方从此多雨。夸父被应龙杀死,不是因为应龙恨他,而是应龙本来就负责杀戮——蚩尤和夸父都是应龙的敌人。但应龙杀完这两位之后自己也被困在了南方,神力耗尽,再也飞不回天上。
经文上那句“不得复上”说的是应龙的结局:杀了两位大敌之后,自己也失去了回到天空的机会。两个在战场上互为仇敌的存在,最后的结局是被写在同一句话里。
文渊站在夸父的成都载天山下,看着山顶那两条黄蛇蜿蜒的轨迹。他想起自己在大荒东经看到的应龙蛰伏的荒原,龟裂的大地上每一道裂缝都是应龙在呼气。
夸父死在北方去大泽的路上,手杖化为桃林。应龙困在南方的大地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在引发干旱。这两个仇敌的生命轨迹在禺谷与南方之间交错而过,一个渴死,一个蛰伏。
玄女站在他身旁。她也在看那座山,风从山顶吹下来,把她九色彩翠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从她的嘴里蹦出两个字:“无趣!”
文渊明白玄女的意思,冲她笑了笑。
北海之渚中,有神,人面鸟身,珥两青蛇,践两赤蛇,名曰禺强。
文渊踩着退潮后的礁石群往北海深处走。北海的颜色和所有海都不一样——东海是碧蓝,南海是透绿,西海是铅灰,北海是铁青色的,像一锅被冻住的生铁水。
禺强站在一片被浮冰环绕的礁石上。人面,鸟身,珥两青蛇,践两赤蛇。北海海神禺强,黄帝家族的第三代海神。他的祖父禺?是东海海神,父亲禺京也是北海海神。
禺强继承了父亲的北海,也继承了和父亲同样冷峻的面容。青蛇安静地绕在他的耳廓上,赤蛇盘踞在他脚下的礁石上,蛇头昂起朝浮冰吐着信子。
文渊在一块浮冰的碎屑上站定,海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你的祖父禺?在东海,你的父亲禺京也在北海,你在北海。三代海神,东与北各守一片海域。禺京是我父亲,我是他儿子。”
禺强开口了,声音和浮冰撞击时发出的沉闷碎裂声一模一样——冷硬、低沉、不带任何温度。“北海归我们父子管。你见过我祖父?我在东海见他时他正站在礁石上看海,他说了句‘海神不是一个系统’。”
禺强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那张冷峻的脸上浮出一丝极其细微的、若不仔细看就会被错过的笑意。“那是他会说的话。他不喜欢被归类。”
他转过身,抬起一只脚踏在浮冰的边缘,脚下赤蛇应声盘紧了他的踝骨。“北海海神管的不只是这片海,还有北极天柜。”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北极天柜,海水北注焉。
北极天柜是大地极北尽头的一座巨石。它蹲在铁青色的海面上,四面八方的海水都在往它脚下灌注,形成一个巨大到没有边际的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文渊站在岸边远远望着那座巨石——世界在这里到了尽头,再往北就没有任何东西了。
文渊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玄女。突然发现玄女眼中有一串串的数字在流动。文渊不知这是什么情况,推了一把她。
玄女一动未动,眼睛里的数字还在流转。一道声音在文渊识海响起:“宿主,别动。一会儿就好。”
玄女没有解释为什么,文渊也就没有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