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淡蓝色光涡在高地上展开时,整个阵基表面覆盖的空间坐标符文已经全部点亮,积蓄的灵能在阵基中心凝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光涡,光涡边缘的空气被灵能加热后微微扭曲,在夜色中像一面被烧得半透明的琉璃镜。负责操控传送阵的器峰弟子是一个姓孙的年轻人,他在器峰学了七年阵法维护,经手过上百次传送阵的搭建和校准,但这一次他的手心全是汗——不是紧张,是峡谷方向传来的灵能冲击波一浪接一浪地拍过来,每一次冲击都让传送阵基的边缘符文闪烁一下,虽然还没有到影响传送稳定性的程度,但冲击波的间隔正在缩短,意味着拦截点的阵壁正在被连续撞击,撞得越来越狠。
“阵基预热完成,随时可以传送!”孙姓弟子朝坡下大喊,声音在夜风里被拉得有些发颤。他的手还按在阵基四角的灵晶凹槽上,指尖能感觉到灵晶内部灵能流动时产生的细微震动——正常的灵晶供能应该是平稳均匀的,但现在灵晶的震动节奏已经开始跟着远处峡谷传来的冲击波一起一伏,像有人在灵晶旁边一下一下地擂鼓,鼓声虽远,震感已到。
云杳杳在坡下听到喊声,但没有立刻往坡上跑。她停在溶洞口往北不到五十丈的旱地上,把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深海玄铁剑插在脚边的泥土里,腾出双手拧了一把防水斗篷下摆的水。斗篷吸饱了暗河支流的水,拧出来的水流在旱地上冲出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沟,水色发灰,带着极淡的沼气臭味。她把斗篷拧到不再滴水,然后从腰带内侧摸出那枚传讯道文玉简,激活后贴在嘴唇边,对周正发了一条极短的口讯。
“茧子已摧毁,月萤花接管水域。接收者到哪了。”
说完她把传讯道文往空中一弹,道文化作一道极细的银白色光丝往峡谷方向飞去,速度快到肉眼只能看到光丝划过夜空时留下的一道转瞬即逝的亮线。然后她拔起插在泥土里的剑,剑尖朝下甩掉剑身上残留的水珠,转头看向林青璇和陆川。林青璇已经从短暂的昏沉中恢复过来,归元草汁的苦涩味还在舌根下蔓延,脑中的棉絮感退了大半,她正蹲在地上帮陆川把冰晶丝线从手腕上解下来——丝线在暗河支流里泡了半个时辰之后表面凝了一层极薄的冰壳,缠在手腕上勒出了一圈浅浅的红印,解开时冰壳碎裂发出细小的咔嚓声。
“你们两个先上传送阵。回忘忧峰之后林青璇你立刻去丹霞堂找姜长老,把月萤花灵植文符阵的拓片交给她——我在铁栅上抹浮锈的时候用留影玉简录了一遍,虽然不太完整,但主要的符文脉络都拍到了。灵植文在仙界已经失传了至少数千年,姜长老是丹霞堂资历最深的炼药师,她可能认得其中一部分跟灵植药理相关的变体。如果她能解读出月萤花转化混沌之力的药理机制,我们就可以把这种转化方法应用到其他被混沌之力污染的灵植上。”云杳杳说着从腰带内侧摸出一枚留影玉简递给林青璇,玉简表面还沾着她在铁栅上抹浮锈时蹭上的锈迹。
林青璇接过留影玉简塞进药箱最里层的暗格里,然后用防水油布把整个药箱裹了一层又一层,确保传送过程中不会受潮。她做完这些抬起头看着云杳杳,“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去峡谷。接收者已经撞破了第一道冰棱阵,周正他们八个人在第二道防线上扛不了多久。月萤花的根系虽然延伸到了峡谷水域,但它刚接管茧子的遗产,根系还没有完全恢复活性,能帮的忙有限。我得过去。”云杳杳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把防水斗篷脱下来拧干了最后一摊水,重新披在肩上,斗篷的深蓝色布料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冷光。她从储物袋里抽出一条干燥的绑带,把散落的袖口在手腕上扎紧,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干脆利落。
陆川站起来,“我跟你去。峡谷那边的水温比支流更低,我的冰灵根在低温水域可以发挥最大效用。而且我在交汇口凝冰镜的时候顺便用冰灵根感知了一下暗河干流的水流变化——接收者在上游移动时推动的水流波动很有特征,是一波一波的脉冲式推进,不像普通活物那样连续游动。我记住了那个水流的节奏,可以在峡谷水域提前感知到它的接近方向。”
云杳杳看了他一眼。陆川的嘴唇还是冻得发紫,防水皮甲袖口处不断往下滴水,但他握着冰晶短剑的手指稳得像焊在剑柄上。她在雪岭矿洞和陆川配合过一次,知道这个人的冰灵根虽然修为不算特别高,但在极寒环境下的实战判断力比许多修为更高的内门弟子都强。矿洞里那个黑袍人用混沌之力驱动的冰晶矿脉几乎把整个矿洞冻成了冰窟,陆川一个人在零下几十度的冰水里泡了将近一个时辰,硬是用冰灵根把矿脉核心冻裂了。
“行。你跟我在峡谷入口处分头——你去水下配合沈彦加固感应网,我在岸上帮周正守第二道防线。传送阵留一个人守着就行。”云杳杳扭头朝坡上喊了一声,“赵烈,你也留下!”
赵烈正把探测阵盘往防水皮套里塞,听到云杳杳叫他愣了一下,然后从坡上小跑下来,探测阵盘挂在胸前晃来晃去。“我不去峡谷?”
“你需要回忘忧峰把阵盘里所有数据——茧子心跳波形、敲击信号频率变化、月萤花能量转化曲线的全过程——全部导入忘忧峰的主阵盘。这些数据是我们第一次完整记录混沌神殿母核从正常运转到被摧毁全过程的原始资料,里面包含了茧子从常规防御到应激反应再到濒死每一个阶段的能量变化规律。以后如果再遇到同类型的巨茧或者母核,只要对比这些波形数据就能提前判断它的状态,知道它在哪个阶段、还剩多少防御力、什么时候会进入应激反应。这份数据的价值不亚于摧毁茧子本身。”云杳杳的手指在赵烈探测阵盘的屏幕上点了一下,屏幕上那条紫色曲线还定格在茧子心跳归零前最后一刻的波形,曲线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赵烈用炭条写的时间节点和对应振幅数值。
赵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阵盘屏幕,那上面每一条曲线都是他在涵洞管道里、在通风井边缘、在飞舟甲板上顶着瘴气和蛊虫威胁一笔一笔记下来的。茧子心跳每变化一次他就记一次,敲击信号每波动一格他就标一个点,月萤花根须腐蚀茧子保护层时产生的次级衰减凹陷是他放大了最大分辨率才从杂波里找出来的——当时他以为那只是阵盘灵敏度太高捕捉到的无关杂波,后来才确认那是月萤花在茧子体内偷偷转化混沌之力的痕迹。这些数据如果只留在他手里,就是一堆波形图和数字;但如果导入主阵盘跟之前焚风谷母核、雪岭矿洞混沌之力辐射的数据做交叉比对,就有可能找出混沌神殿不同级别据点之间的能量供应规律。
“我回去之后立刻导数据。”赵烈把探测阵盘重新塞进防水皮套,又从怀里拿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在涵洞蹲守时用炭条在草纸上做的原始记录,每一条都对应阵盘屏幕上的一个时间节点。他把本子和阵盘一起放进一个防水竹筒里封好,竹筒表面刻了一道防撞符文,然后快步往坡上的传送阵跑去。跑了几步又回头朝陆川喊了一句,“陆师兄,峡谷水下温度太低的话你的冰晶短剑剑刃会变脆——别跟接收者正面硬碰,用冰棱阵封它的移动路线就行!”
陆川抬手晃了晃冰晶短剑示意知道了,然后从储物袋里翻出两颗火蚕绒保暖丹塞进嘴里含着。保暖丹是器峰刘师傅用火蚕绒边角料配出来的,药效很弱,不能真正御寒,但含在嘴里能让口腔和喉咙保持温度,间接减缓冰灵根在极寒环境下过度消耗灵力的速度。
云杳杳把传讯灵符重新激活握在手心,又给周正发了一条口讯:“我来了。坚持半盏茶。”发完后她把灵符往空中一拍,灵符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流光贴着地面往峡谷方向疾飞而去,在夜色中拖出一条笔直的亮线。然后她提着剑朝峡谷方向大步走去,防水长靴的靴底玄铁鳞片踩在沼泽旱地的硬泥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沙沙声,陆川紧跟在她身后半步远,冰晶短剑已经出了鞘,剑刃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霜雾在夜风中不断被吹散又重新凝结。
从溶洞口到峡谷拦截点的直线距离大约三十里,但中间要穿过一段沼泽边缘的芦苇荡和一片被暗河支流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泥滩地,实际路程接近四十里。云杳杳没有用御空飞行——峡谷方向的灵能冲击波已经强到足以干扰飞行轨迹,在空中被冲击波击中比在地面上被击中危险得多,而且贴地行进可以借助芦苇荡和泥滩地的地形掩护,不容易被接收者从水下感应到。
她在前头领路,脚下每一步都踩在旱地硬泥和芦苇根茎交织成的天然路面上,碰到暗河支流就一跃而过,碰到泥潭就绕行芦苇丛边缘。陆川在后面跟着她的脚印走,两人在夜色中穿过芦苇荡时的身形快得像两道贴着地面滑行的影子,芦苇秆被他们带起的风掀得沙沙作响,但响声淹没在峡谷方向传来的阵阵灵能冲击波里,根本分辨不出来。
越靠近峡谷,冲击波的力道就越强。云杳杳能感觉到每一次冲击波打过来时,脚底的地面都会微微往下一沉然后弹回来,像是有人在沼泽底下用巨力砸了一拳,拳劲通过地下水和淤泥层传到地面。空气里的灵能浓度也在急剧升高——不是那种灵脉附近自然浓郁的灵能,而是一种被外力强行搅动后变得紊乱狂暴的灵能,混杂着混沌之力的腐蚀性气息和暗河水的腥味,吸进肺里像吸了一口掺了碎冰碴的冷风。
峡谷入口处的景象在月光下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道被暗河水冲刷了不知多少万年才切出来的石灰岩裂谷,入口宽度约莫三十丈,两侧崖壁高耸陡峭,崖壁上挂满了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发亮的石灰华沉积物。入口处的水面相对宽阔平缓,但往里不到五十丈就是第一道拦截阵原本所在的最窄处——现在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第一道空间阻断阵的阵壁被整体击碎,阵盘的碎片散落在两侧崖壁上,灵晶碎片嵌在石灰岩裂缝里还在冒着极淡的蓝白色烟雾,那是灵晶破裂后残存的灵能遇到冷空气凝结成的灵雾。
周正把第二道防线设在第一道后方二十丈的河道拐弯处。那里是峡谷最窄的地方,宽度只有不到五丈,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将近九十度的急弯,暗河水从上游冲下来时撞在弯道外侧的崖壁上,水势被崖壁反弹回来形成一股极强的回流,与后续冲下来的水流在弯道中心互相撞击,激起的水花溅到几丈高。周正利用了这个弯道的水流特性——他在弯道外侧崖壁和内弯浅滩上各固定了一枚防御阵盘,两道阵壁展开后不是平直的,而是顺着弯道弧度弯曲成一个弧面,弧面的凹面朝向上游,这样接收者从上游冲下来时撞在弧面上的冲击力会被弧面的弧度分散到两侧崖壁上,而不是全部由阵壁本身承受。这个设计的灵感来自赵烈在飞舟上画的那张拦截阵位布置方案图里一个被划掉又重画的草图——赵烈原先画的是平直阵壁,后来想了想又划掉了,改成弧面阵壁,在旁边标注了四个字“借崖卸力”。
沈彦站在弯道内侧的浅滩上,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双手结印维持着水下感应网的最大灵敏度。他的嘴唇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梢和睫毛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那是长时间维持水灵根高强度输出导致的体温流失。他旁边站着两个执法堂弟子,一个举着灵能弩对准上游水面,箭头换成了破甲箭头,可以在水下穿透厚重的外壳;另一个双手握着两枚预备阵盘,随时准备在第二道阵壁被突破后立刻补上第三道防线。另外四名弟子分布在弯道两侧的崖壁上——两个在上游方向负责远程攻击,用灵能弩和符箓压制接收者;两个在下游方向负责接应和伤员转运。
周正本人站在弯道外侧崖壁一块突出的岩台上,手里握着一把宽刃重剑,剑身上已经布满了被混沌之力腐蚀出来的黑色斑纹——那是在北域矿洞里跟黑袍人短杖对砍时留下的。他低头看到云杳杳和陆川从峡谷入口方向快速接近,便用重剑在崖壁上敲了三下,金属撞击石灰岩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开来,那是给弯道上下所有弟子的信号:援兵到了,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