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把阿巴斯的口供看了第三遍。粮食库存、兵力人数、士气状况、牙尔干不回电报,每一条都和他之前掌握的信息对得上。口供上的字迹工整,笔锋清楚,确实是个常年跟账本打交道的人写出来的。他把口供折好,收进口袋,叫来王铁山。“铁山,坐。”王铁山搬了个马扎,在桌对面坐下。他身上还带着盐滩的土,靴子上有白碱印子,但精神头还行。“怛罗斯的事,定了。”李锐把地图展开,用红蓝铅笔在怛罗斯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不强攻。”王铁山没急着说话,等他继续。“城里两千七八百人,能打的不超过两千。”“粮食七八千斤,最多撑十天。不过阿巴斯是粮官,估算可能偏保守,实际也许更少。”“苏勒德自己带着枪伤,左肩贯穿,感染了。”“牙尔干不会救他。”李锐在地图上标出四个方向。“东边和北边是两条主路,你带英雄营封死。”“西边有一条牧道,让张虎带重骑控制。”“南面是戈壁,不用堵,放巡骑,不靠近城墙。”“不靠近城墙?”王铁山问了一句。“对。”“弓箭射程之外扎营。”“不打炮,不喊话,不挑衅。”王铁山想了想。“围死就行?”“围死就行。”李锐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三个点。“三处营地,互为犄角,能互相支援。”“中间留一条通道,专门给弃械出来的人走。”“通道怎么设?”“两头用拒马和沙袋挡住,只允许单人通过。”“出来的人先交武器,再登记,然后给饭吃。”王铁山点了点头。“粮食够不够?”“碎叶官仓三十万斤以上。”“两千人的围城部队,每人每天两斤,一天四千斤,十天四万斤。”“够。”“弹药呢?”“围城原则上不消耗弹药。”李锐说。“但你要带足基数,防止城里的人发疯往外冲。”“每个连配两挺马克沁,弹药按战斗基数的三倍携带。”“山炮和迫击炮不前推,放在后方预备阵地。”王铁山把这些记下来。“什么时候出发?”“明天天亮。”“到了之后先扎营,不要急着封锁。”“让城里的人看到你们在修营地、在生火做饭、在运粮食。”“让他们看我们吃饭?”“对。”李锐说。“城里的人饿着肚子,看到外面有粮食有热饭,比打炮管用。”王铁山站起来,准备走。李锐又叫住他。“还有一件事。”“说。”“刘越那边挑了十二个伤俘,伤好得差不多了,能走路。”“给他们换药,发两天的干粮,明天跟你们一起出发。”“到了怛罗斯城外,让他们自己选,回城还是留下。”“放了?”“不是放。”“是让他们回去当活证据。”李锐说。“他们身上的伤口、药布和干粮,比我们喊一万句话都管用。”王铁山走了之后,李锐又叫来林七。“监听不能停。”“苏勒德换了密码,但报务员没换。”“你盯着他的发报频率和报文长度。”“如果突然出现大量短报,可能是城里出了事。”林七点头。“我已经安排了三班倒。另外碎叶青霉素库存还剩一百四十七支,围城期间刘越那边的消耗你得盯着点。”“牙尔干那边呢?”“还是没回电。”“苏勒德发了三封,一封比一封短。”“他不会回了。”李锐说。“牙尔干等着苏勒德死。”林七走后,李锐一个人坐在桌前。他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右手掌心的四道抓伤还在包扎,腱鞘炎也没完全好。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有点僵。他在心里算账。盐滩一战,消耗不到五千积分的弹药,打掉了苏勒德八千骑兵的主力。现在围城,连弹药都不用打,只需要粮食和时间。碎叶有三十万斤粮,怛罗斯只有七八千斤。三十万对七千,这是四十倍的差距。他不需要攻城。他只需要把粮食摆在城外,让城里的人看到活路。时间一长,城里的人会自己做出选择。第二天,天刚亮,王铁山率英雄营从碎叶出发。两千人,四辆卡车,八匹驮马。卡车装的是帐篷、粮食和弹药,驮马驮的是马克沁和弹药箱。队伍沿着盐滩往西走,扬起的灰尘在身后拖了很长。刘越带着医疗箱和十二名伤俘跟在后面。伤俘们骑着马,有些人骑不稳,被唐军士兵扶着。他们的伤口都换过药,缠着干净的纱布,手里拿着两天的干粮和水囊。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阿伊莎也来了。她穿着灰色官衣,左胸别着户籍铜牌,骑在一匹矮马上。她的脸色还是不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腰板挺得很直。李锐看到她的时候,皱了一下眉。“你怎么来了?”“我去伤俘释放点翻译条款。”阿伊莎说。“他们需要听懂你们的规定。”“刘越不能翻?”“刘越的黑汗语不够细。”“释放条款里有‘弃械来归’和‘予以口粮并安置’的措辞,必须准确传达。”李锐看了她一眼。她的右手按在左胸口,那个位置是手术伤口的地方。她站久了或者骑马颠簸,伤口会发紧。“你拆线才十天,骑马能撑住?”“能。”“到了之后不许站着超过一个时辰。”“翻译完就回去。”“好。”队伍走了大半天,下午到达怛罗斯以东约二十里的位置。远远看去,怛罗斯城不大。夯土城墙,灰黄色,在戈壁里显得很矮。城墙上有人影在动,但看不清楚。王铁山下令在城外五里处扎营。这个距离在弓箭射程之外,守军就算站在城墙上也射不到。三个营地很快搭起来。东边一个,北边一个,西边一个。帐篷是标准的军用帐篷,灰布面,木骨架。营地之间用旗帜联络,骑兵来回巡逻。张虎带五百重骑绕到西边,封住了牧道。南面的戈壁上,十骑一组,来回跑动,不靠近城墙。封锁线一拉起来,怛罗斯就成了一个口袋。东、北、西三面堵死,南面是戈壁。戈壁里没有水,没有草,骑兵跑出去也活不了多久。王铁山站在东边营地的土台上,用望远镜看怛罗斯城头。城墙上的人也在看他。“他们看到我们了。”赵大柱在旁边说。“看到了就好。”王铁山放下望远镜。“让炊事班生火做饭。”“多煮一些,味道弄大一点。”“做饭?”“对。”“让城里的人闻到饭味。”赵大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营长,你这招够损的。”“这不是我的招,是李帅的。”王铁山说。“李帅说了,城里的人饿着肚子,闻到饭味比挨炮弹还难受。”炊事班很快架起大锅,煮上了麦粥。风从东边吹过来,把麦粥的香味往怛罗斯城里送。城墙上,几个守军站在垛口后面,看着远处唐军的营地。帐篷整整齐齐,炊烟袅袅,骑兵来回巡逻,一切都很有秩序。一个年轻的守军咽了一口水。“他们在做饭。”旁边的老兵没说话。他看着唐军营地,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肚子。“别看了。”老兵说。“看了更饿。”年轻守军缩回脑袋,靠在垛口后面。他摸了摸腰间的干粮袋,里面只有一小把炒面,他舍不得吃。城外,刘越把十二名伤俘集合起来。他们站在营地边缘,面朝怛罗斯方向。每个人都换了药,伤口缠着白纱布,手里拿着两天的干粮和水囊。刘越站在他们面前,用黑汗语说了一段话。他说得很慢,有些词发音不太准。“你们伤好了。”“可以走。”“唐军不杀俘虏,也不强迫你们留下。”“你们可以回城,也可以留在这里。”“回去的人带上干粮和药布。”“留下的人有住处,有饭吃。”说完之后,他看向阿伊莎。阿伊莎走上前,站在刘越旁边。她的声音比刘越清晰得多,黑汗语也更地道。“刘军医说的,我再重复一遍。”她看着那十二个人。“你们现在可以自己选。”“回城,或者留下。”“回城的人,带上两天的干粮和干净的药布。”“你们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但回去之后要注意换药。”“药布不够的话,可以多拿几卷。”“留下的人,唐军会给你住处和口粮。”“不强迫你们当兵,也不强迫你们做任何事。”“不管你们选什么,都不会有人伤害你们。”她的话说完之后,十二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人开口了。他穿着左厢的皮甲,左臂上缠着纱布,纱布下面是子弹擦伤。“你是什么人?”他盯着阿伊莎的脸。“你是黑汗人。”“我是大唐礼仪院译官。”阿伊莎说。“译官?”那人的声音变了。“你是圣女阿伊莎。”旁边几个人听到“圣女”两个字,都转过头来看她。阿伊莎没有退。“我以前是。”她说。“现在不是了。”那人的脸涨红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指着阿伊莎。“你背叛了信仰。”“你帮着异教徒打自己人。”阿伊莎看着他。“我没有帮任何人打自己人。”“你站在这里,穿着他们的衣服,替他们说话。”“这不是背叛是什么?”“我站在这里,给你们一个选择。”阿伊莎的声音没有提高,但也没有退。“唐军给你们治伤,给你们饭吃,给你们药布和干粮。”“你们可以回去,也可以留下。”“这不是强迫。”“选择?”那人冷笑了一声。“你管这叫选择?”“我们的人死在盐滩,你帮着敌人来劝降。”阿伊莎没有接他的话。她看着他,停了几秒。“你的伤口是刘军医处理的。”她说。“你左臂上的纱布是他换的。”“你手里的干粮是唐军给的。”“你可以骂我,但你要把这些东西也一起骂了。”那人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的纱布,又看了看手里的干粮饼。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往怛罗斯的方向走了。另外八个人也跟着他走了。他们拿着干粮和水囊,慢慢地往城门方向走去。剩下三个人没动。其中一个年纪很小,大概十六七岁,右腿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他看着阿伊莎,小声说了一句。“我留下。”另外两个人也点了点头。刘越把三个人带进营地,安排了住处。阿伊莎站在原地,看着那九个人慢慢走向怛罗斯城门。他们的背影在戈壁上显得很小,走了很久才走到城墙下面。城门没有开。九个人站在城墙下面,等了很久。城头上有人探头看他们,但没有人喊话。阿伊莎站了大约半个时辰,左胸口的伤口开始发紧。她用手按住伤口,深呼吸了几下。刘越走过来。“进去躺着。”他说。“你已经站够了。”“我没事。”“你没事也不行。”刘越的语气很硬。“你的伤口刚拆线十天,站久了会裂。”“裂了就得重新缝,你愿意?”阿伊莎没说话。她看了一眼城门方向,九个人还站在城墙下面。“他们会不会开门?”她问。“不知道。”刘越说。“但你现在帮不了他们。”“进去。”阿伊莎被刘越送回帐篷。她躺在床上,看着帐篷顶上的灰布面,心里想着那九个人。他们回到城里之后会怎么样?苏勒德会不会杀他们?他们带回去的药布和干粮,能不能让城里的人相信唐军不杀俘虏?她不知道。她能做的就是翻译条款,把话说明白。剩下的事,不是她能控制的。帐篷外面,风把炊烟吹过来。麦粥的香味钻进帐篷里。阿伊莎闻到饭味,肚子叫了一声。她摸了摸肚子,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她想起刚才那个骂她背叛信仰的人。他说她穿着唐军的衣服,替唐军说话。他说得没错。但她不觉得这是背叛。苏勒德带八千人去盐滩,连敌人的面都没碰到就被炮弹打倒了一大片。那些人是黑汗人,也是她的同族。但他们死在苏勒德的错误判断里,死在一个假情报里。唐军治好了伤俘,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药布。苏勒德处死了两个议论战败的士兵,还要吊死回来的伤俘。谁在背叛谁?她闭上眼,不再想了。:()手握现代军火库,我在大宋当军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