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机听罢,暗自点头。这年轻人的医理不仅停在书本上,而且还揉进了荆楚一带的地域之分。两人就着几碗浊酒,从草药配伍,聊到伤寒经络。诸葛亮所提问题,往往切中要害,言辞精当。引经据典时,皆有出处。张机初时只是随口解答。到了后来,身子越往前倾,说得也越发投入。崔州平和石广元坐在旁边,偶尔插几句话,提一提隆中乡间百姓染病时的惨状,帮着补充细节。聊了半个时辰,茶水添了三回。诸葛亮问起张机这几年的行踪。张机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口气:“老朽这几年走南闯北,无非是想收集民间验方。伤寒变证太多,只靠一人之力,终归捉襟见肘。”“不过,”张机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极亮,“数月前,老朽在许都得遇一好友。得此人点拨,老朽已下定决心,要将毕生所学整理成册,传于后世。”诸葛亮听到这里,微微直起身子。张机是名满荆襄的医者,能让他心悦诚服、受其点拨的人,必然是医道通神的人物。“先生医术卓绝,竟还有人能对先生加以点拨?”诸葛亮眼中露出一抹诧异,“不知此人年岁几何?莫非是谯郡的华佗华元化?”张机抚须,哈哈大笑,连连摆手。“孔明有所不知。”张机收起笑意,语气变得郑重,“此人并非华元化。他年纪轻轻……说起来,与你相仿,不过弱冠之年。”此言一出,桌上静得能听见窗缝里的风声。崔州平和石广元对视一眼,满脸荒谬。诸葛亮端酒的手微微一顿,酒水险些洒出。“弱冠之年?”崔州平实在忍不住,脱口而出,“先生莫非是在说笑?医道重经验,无几十年积淀,如何能点拨先生?”张机摇头,神色没有半点玩笑的成分。他脑海中浮现出林阳在许都那个夜晚,坐在偏厢里,随手画圈讲述六经传变的模样。“老朽初见他时,也如你们一般作想。”张机缓缓道,“他官居中书郎,身在朝堂。却生性洒脱,全无半点官僚习气。”张机没有提林阳的姓名。他这四处游历,也不知道林阳已经成了议郎。“然其对医理钻研之深,辨证论治之通透。老朽行医三十余载,自问不如。”诸葛亮目光微凝。中书郎。许都朝廷,曹操的眼皮底下,竟藏着这样一号人物。弱冠之年,能在医理上折服张机,这绝不可能是背了几本医书那么简单。张机看着桌上的残茶,声音低沉下来:“老朽困惑数十年的医理,他仅凭几句话,便一语道破。将伤寒诸症的脉络理得干干净净。”张机抬起头,一字一顿地念出那十二个字。“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酒肆里依旧吵闹。可诸葛亮三人听到这十二个字,却觉得耳边雷响。诸葛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十二个字,听来简白,却包罗万象。没有框死在某一张药方里,而是将整个医道的活局摆了出来。这等大破大立的眼界,何止用于治病?治国,统军,平天下。哪一件不是如此?诸葛亮深深吸进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诸葛亮没有顺着张机的话继续追问许都那位中书郎的底细。他知道,此时多问,张机未必多说。崔州平见气氛有些凝滞,端起酒壶给张机续上茶水,顺势将话题拉回眼下的荆襄实症。“张先生。”崔州平放下酒壶,面露忧色,“医理之事,我等外行。但近年荆襄乡间,却有一桩极为棘手的病症,不知先生一路走来,可曾遇见过?”张机端起茶盏:“何症?”崔州平描述道:“此病初起时,不过是偶尔干咳。病患多不在意。可拖延数月后,便久咳不止,痰中带着血丝。到了午后,必定两颊发红,潮热盗汗。”石广元在旁边接话:“是。患此病者,身形日渐枯瘦。哪怕每日饱食,也长不出一分肉来。短则一两年,长则年,终是油尽灯枯而亡。”崔州平声音沉重下来:“最要命的,是这病极易沾染。家中若有一人患病,往往阖家老少相继染疾,最后绝户者,不在少数。”啪。张机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落在粗糙的木纹里。他面色大变,原本平静的眼眸里透出深深的忌惮。“此乃虚劳,又称传尸之症!”张机语气极为凝重,“老朽在南阳行医时,也曾遇到数例。这等疫病,不似伤寒发病凶猛,却是阴毒至极。”张机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道深痕。“病邪伏于肺阴,日夜煎熬气血。犹如钝刀割肉。”诸葛亮听得仔细,开口问道:“晚辈平日在乡间,遇到这类病患,多以麦冬、百部、甘草配伍,试图缓其咳喘,润其肺气。不知这方子,可否将其断根?”张机看了一眼诸葛亮,直接摇头。“孔明所配之药,方向没错。但想断根,难如登天。”张机没有说半句虚言,将这病症的利害剖得清清楚楚。“此病分三层。初起之时,若能配以汤药,静卧休养,不受风寒,不挨饥饿,尚有一分痊愈之机。但若拖延日久,肺脏已被蚀穿。你那汤药灌下去,不过是延寿数月,缓其苦痛罢了。断不了根。”张机指了指窗外风雪交加的官道。“这病最忌两件事:一是操劳,二是忧郁。”“寻常农户,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温饱尚且难顾,去哪里找静室长久休养?谁又有闲钱日日吃肉喝汤补足气血?”张机叹了一声,语气苍凉:“所以,农人一旦染上此症,十人中,七八人定然难脱此厄。”桌上三名文士皆是沉默。在乱世之中,穷,本身就是绝症。张机看着诸葛亮,话锋一转,抛出了此病最为棘手的一点。“其实,汤药难救尚在其次。”“这传尸之症,顾名思义,病邪可通过口鼻气血,传于近前之人。”张机缓缓道:“病患一旦确诊,必须立刻搬出家宅,独居一室。其所用碗筷、卧榻之物,绝不可与家人混用。否则,这病邪必然阖家相传!”:()三国:兄长别闹,你怎么会是曹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