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枕戈端起茶盏,目光平静地落在杯中澄碧的茶汤上,语气淡然反问:“道友这是何意?”她故作不知,语调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仿佛面前这番对峙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寒暄。海忘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冷冷地哼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如同一粒石子投进寂静的潭水,瞬间打破了室内勉强维持的平和。“道友,”声音压得很沉,字字都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一般,“若是连这点诚意都没有,那么后续的合作,就恕吾不奉陪了。”话音落下,他往椅背上一靠,双臂环抱于胸前,下颌微微扬起。那姿态,分明是铁了心要讨一个说法,摆出一副决不退让半步的架势。海忘苍太清楚。自己所占据的位置,清楚自己手中握着的筹码究竟有多重。若非有十足的把握,他断然不会只身踏入这天枢城。早在动身之前,他便已将局势反复掂量过——只要他所提的要求不触及对方的底线,不过分到令人难以容忍的地步,那么眼前这个人,必定会想方设法满足自己。他是一枚棋子,一枚在当下这盘大棋中极为有用的棋子。棋子的价值在于被需要,而此刻,正是他最被需要的时候。乐枕戈沉默。那沉默并不长,却仿佛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压在两个人之间。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地、轻轻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绵长而克制,像是在将胸中的什么东西一点点地吐出去。“是也不是,海道友。”乐枕戈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不过是一个巧合而已。如若你晚个数百年,才从秘境之中出来……”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抬起,与海忘苍的视线相接,“那么到时候,又是另外一个样子了。”说罢,她端起手中的杯盏,将早已凉透的灵茶一饮而尽。海忘苍见此,眉峰倏地一挑。他听出了这话里潜藏的深意——乐枕戈没有否认,却又将话锋一转,把这局面轻描淡写地归于一场“巧合”。“此话怎么说?”海忘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锥,“道友不要卖关子。”说完,他的双眼死死地锁住乐枕戈,一瞬不瞬,仿佛要从对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动中,撬出那个他所要的真相。“确实是巧合。”乐枕戈淡然看了海忘苍一眼,那目光平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并未因对方方才的咄咄逼人而显露丝毫情绪,只是继续说了下去:“在你逃出秘境、重见天日的那一刻,正值上一任天枢盟盟主在位之时。那一位,极擅推演之术,堪称洞悉天机。当他得知你破开秘境而出的消息之后,便即刻着手推演。”说到这里,乐枕戈停了下来,神情自若地望向海忘苍,像是在等对方将这番话完全消化,又像是在端详眼前这个人究竟能承受多少真相的分量。“这个答案,不知海道友可否满意?”海忘苍没有立刻接话。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嘴角泛起一阵干涩,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发出的声音沙哑而艰涩:“意思是……吾不过早出现了一步,便顺势成了你们天枢门上一代盟主手中一枚棋子。而你,不过是执行他计划的一只手,吾说的——对与不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费尽心机、自恃奇货可居地踏入天枢城,到头来等到的竟是这样一个结果。那上一任天枢盟盟主,根本不曾在漫长的岁月中特意等候他的到来,不过是恰巧赶上了——恰巧他破境而出,恰巧被顺手拾起,恰巧被摆上棋盘。他不是对方处心积虑要捕获的目标,他只是被顺手拿来的。海忘苍曾经无数次掂量过自己的分量。自以为是一枚关键的棋子,足以让博弈者郑重以待。如今才明白,在那位的眼里,他连被郑重以待的必要都没有——只是顺手。这个结果令海忘苍难以接受。可他偏偏又不得不接受。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下来。那沉默里,有一种被抽去了根基的空茫。乐枕戈将他的颓丧尽收眼底。那一瞬间,乐枕戈的目光深处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同情。那同情是真的,但消失得也极快,快得几乎让人无从捕捉。因为她太清楚这种滋味了。她何尝不是如此?当初,她也是这样被上一代盟主一步步拿捏于股掌之间,从惊疑到抗拒,从抗拒到愤怒,从愤怒到无力。她以为自己在与对方周旋,实际上每一步都踩在对方预设好的轨迹上。直到最后,当她终于看清这盘棋的全貌时,连愤怒都散了,只剩下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折服——那是对一种压倒性的智谋的折服。正是因为这折服,她才答应继续推行对方的计划。,!当然,若是身上没有那些被对方握住的把柄,她或许也不会答应得那么干脆。洞府之内,悄无声息。半刻钟的时间,就在这沉寂中缓缓淌过。没有灵茶的氤氲香气,没有炉中炭火的毕剥轻响,只有两个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段比沉默更沉重的距离。直到此刻,海忘苍才如梦初醒。他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脸上随之浮现出一抹明晃晃的自嘲。“吾以为,”他缓缓开口,嗓音依旧沙哑,却比方才多了一层透彻之后的平静,“自吾脱困之后,这天下之大,再没有什么人和妖是吾能放在眼中的。”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直直地看向乐枕戈,那一双眼睛里糅杂着太多东西——有被嘲弄后的羞恼,有被碾压后的无力,也有一种终于看清自身处境的清明。“却没想到,到头来,成了他人一颗棋子。”说完这句,他神情忽然一凛,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他的目光骤然凝住,声音也随之沉了下去:“那么,算计吾的那个修士——他在哪儿?”“坐化了,寿终正寝。”乐枕戈说出这句话时,语调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那“寿终正寝”四个字落在空气中,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无可辩驳的终结感——那个人已经走了,干干净净地退出了这盘棋局,把剩下的残局留给了还在棋盘上的人。乐枕戈自觉语气足够淡然,却终究没能完全压住那平静之下的暗涌。一丝极细微的复杂意味,悄然从她的声线中滑了过去。那里面交织着恨——恨当初被步步算计、毫无还手之力;也交织着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细想的东西——或许是一丝隐秘的敬,或许是一种被迫承认对方智谋远超于己的不甘;甚至,也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怅然。但此刻,海忘苍根本无心去琢磨她语气中那一丝复杂的意味。他像是被一记无形的重锤迎面击中,整个人骤然僵住。不是那种剧烈的震颤,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崩塌。海忘苍的双眼倏地失去了焦距,瞳孔涣散开来,仿佛那道目光原本所依凭的某种东西——骄傲、底气、自命不凡的资本——在这一瞬间被人连根拔去了。“居然……被一个死人,算计到现在。”这话从海忘苍嘴里喃喃吐出,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整个荒谬的世界说。紧接着,海忘苍笑了。起初只是一声短促的、带着颤音的低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随即那笑声一层层拔高,一层层失控,到最后变成了彻彻底底的疯狂大笑,在洞府的四壁之间来回撞击,震得空气都似乎在微微发颤。“啊哈哈哈——海忘苍,你当真是可笑至极!哈哈哈哈——”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都渗出了泪花。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喜,只有满满的自嘲与荒诞。他自命不凡。他自恃破开秘境而出,便觉得这天地之间再没有什么存在能入得了他的眼。到头来,他不过是被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人,在临死前顺手拨进棋局里的一颗闲子。那人甚至没有活着见证这盘棋的后续,就那么撒手而去,而他却一丝不苟地、顺着对方预置的轨迹,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海忘苍笑自己的狂妄,笑自己的后知后觉,笑自己在这盘棋里走得如此认真、如此投入,却连执棋者的面都不曾见过。那执棋的手,早已化为尘土,而他这枚棋子,居然还在棋盘上煞有介事地纵横捭阖。面对一个放肆狂笑的疯子,乐枕戈那始终淡然的神色,终于出现了变化。她那双惯常波澜不惊的眼眸微微沉了沉,秀美的眉峰缓缓蹙起,在她那张明艳的面庞上划出一道极浅的折痕。这已经是她所能流露的、最大限度的不耐。乐枕戈不喜欢失控,更不喜欢眼前这个人以失控的姿态在她面前宣泄,但她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等。“海道友,”她重新开口,语调又恢复了先前那股不动如水的沉稳,“事情你已经清楚了。合作,继续。不知你有何要求。”海忘苍没有立即回答。他收敛起方才那阵癫狂的大笑,沉默着,脑海中有什么在飞快地运转,某一刻,他的眼底忽然跃出一抹光亮,那不是重燃的希望,而是一种更危险、更幽深的东西。那是兴奋。“给吾更多的古魔。”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未褪,却已然换了一副腔调“吾需要吸食他们的魔核,来提升吾的境界。”“合作,我们继续。”海忘苍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里面没有笑意,只有冷意,“吾倒要看看——拿吾当棋子的那个人,他终究是会玩脱,还是说,真能按照他的计划,一直走下去。”说完,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随即起身。,!衣袍翻卷间,他甚至没有多看乐枕戈一眼,转身便朝洞府外走去,步履干脆,头也不回。洞府之外,早有奉命等候的修士垂手而立,像是早已算准了他会在此时出来。乐枕戈没有起身相送。她的目光淡漠地落在他离去的背影上,像是在看一片随风飘远的落叶——看见了,但无关紧要。洞府重新归于沉寂。独自一人坐在那里,许久不曾动弹,炉中的灵香早已燃尽,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在沉默的空气里缓缓沉降。良久之后,乐枕戈才幽幽地开口,声音极轻,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某个早已不在的人说的。“前辈,你也不是无所不能。终究敌不过天道。”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无形的点上,恍惚间,那张早已模糊的面容似乎又浮现在眼前。那个算尽天机的人,到头来,也不过是被天道索去了阳寿,连片刻的宽限都未曾得到。“如若你能够与天道争回百年寿元……”乐枕戈的声音微微发颤,随即又稳稳地压了下去,恢复了她惯常的、属于一盟之主的清冷与克制,“也许本宫,就不需要坐上这个位置了。也不用跟妖族那只老狐狸勾心斗角,太让本宫劳心劳力了。”说到“妖族”二字时,她那双美眸中陡然掠过一丝锐芒,牙关不自觉微微咬紧,仿佛那两个字本身就是一剂苦涩的毒药。——上清宗,后院深山。清鸣洞府内。灵泉从石壁上无声淌落,汇入一方浅池,氤氲的水汽与灵茶的清香彼此缠绕,将这座洞府笼在一片静谧的薄纱之中。何太叔与清鸣真君相对而坐。两人之间隔着一张青玉矮案,案上两盏灵茶正袅袅升着白气,像是两缕无声的试探,在两个沉默的人之间缓缓攀升。何太叔率先开口。“多谢上清宗救命之恩。何某没齿难忘。”语气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方才出口。说完这句,他稍稍停顿,目光平静地落在清鸣真君身上,继续说道:“不知道友有何要求?只要不违背何某的本心,何某愿倾囊相助。”话落,他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向对面。那目光里有感激,有诚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坦荡——他已将话说到这个份上,接下来,便是对方出牌的时候了。清鸣真君却没有急着接话。他笑呵呵地提起茶壶,先给何太叔面前的杯盏斟满,再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上一杯。那动作从容得近乎悠闲,仿佛他们不是在谈一场关乎道义与利益的正事,而只是两位旧友在闲话家常。茶斟满了,他才慢悠悠地开了口。“何道友,这是什么话?”清鸣真君的语调温煦如春风,面上挂着和善的笑意,“自然是本宗看好于你,不希望你就这么早早地陨落而已。”这话说得轻巧,像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何太叔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知道,这样的话从来都只是开场白,真正的内容,还藏在后面。果然,清鸣真君话锋一转。“你修行我宗镇派绝学,但你给我们的那些东西……”清鸣真君稍稍拖长了尾音,笑意未减,眼神却比方才深了几分,“却没有让我上清宗弟子能够成功结婴。此次请何道友再来我上清宗坐一坐,自然是希望与你再次交流一番,关于我上清宗镇派绝学的功夫——经验交流。”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何太叔的脸上。“当然了,如果何道友此前有所隐瞒的东西,此次能说出来……”清鸣真君放下茶盏,笑意更深了几分,声音也放得愈发和缓,像是在说一句无足轻重的闲话,“我上清宗上下,自然是感激不尽。”:()修仙之我有个装备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