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午夜时分悄然降临。宴席终于散去,元婴修士们陆陆续续地退场离去。今日与妖魔联军鏖战良久,从清晨一直厮杀到正午,身心俱疲。若不是何太叔及时救场,今日这场苦战,恐怕还要延续到更深露重之时,届时又不知要付出多少伤亡的代价。如今何太叔的到来,如同一剂强心针,让云净天关终于从长久以来的被动防御中挣脱出来,第一次实实在在地夺回了战场的主动权。人族的元婴修士们在庆幸之余,心底那一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也暗暗松了下来。此刻宴罢人散,众人便早早地各自回返居所,只想好好歇息一番,让疲惫的身心得到片刻的喘息。乐师与舞姬在赵青柳的吩咐下纷纷退场,悠扬的乐声与翩跹的舞姿渐渐消散在夜色之中,只余下空旷的大殿里灯火依旧摇曳。那高大的殿柱投下长长的阴影,将三人的身影映衬得格外清晰——何太叔、玄穹真君与赵青柳,偌大的殿堂,此刻只剩他们三人。当最后一名侍者退出殿门,殿中彻底安静下来之后,赵青柳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将积压了五十年的思念与担忧尽数倾吐而出:“夫君,你这些年……还好吗?怎么也不给妾身报个信、报个平安,你可知道,妾身真的好生担心你。”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几分嗔怪,却更多的是化不开的牵挂与疼惜。五十年的杳无音信,五十载的魂牵梦萦,此刻都凝聚在这简单却又沉重的话语之中。面对赵青柳的关心与疑问,何太叔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了一瞬,仿佛要将这五十年的空白一次看够。随即,他缓缓开口,将这五十年间所经历的事情,一件一件,娓娓道来。半刻钟之后,何太叔将这五十年来的经历大致讲述完毕。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后,赵青柳与玄穹真君脸上几乎同时浮现出一抹“原来如此”的恍然神色。玄穹真君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感叹,又夹杂着一丝被算计过后才恍然大悟的复杂意味:“看来,当年的五剑真君还留了一手。原本本座以为,只要能得到《五极天元剑典》并将其修炼至元婴期,便足以纵横天下、难逢敌手。哪料想,这套功法最为核心的口诀,竟然一直隐藏在上清宗之内。当真是一招妙棋啊。”玄穹真君的话语中透对五剑真君的敬意。何太叔方才的讲述,关于在上清宗观想图中的具体遭遇与所得,不过是一笔带过、语焉不详。但玄穹真君是何等人物,他可是活了近千年的修士,历经兴衰、看惯人心算计,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只需略微一猜,便能洞悉何太叔话中那些有所保留的顾忌。不过,他并不在意这些细节,因为他已然猜到了事情的大致脉络——五剑真君将功法一分为二,明面上的剑典足以造就一方强者,而真正的精髓却藏在上清宗,非有机缘者不得其门而入。这分明是一局横跨漫长岁月、以传承为赌注的精妙布局。“师父说得没错。”赵青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说道,“如果夫君没有按照约定前往上清宗,就不可能得到那部分核心口诀。那样的话,《五极天元剑典》充其量也只是一套品阶较高的功法罢了,终究达不到真正顶级的层次。”她的话说得笃定,因为她曾亲眼见过何太叔在获得这份机缘之前与之后,那判若云泥的战力差距。赵青柳不止一次目睹过自己夫君与其他元婴修士斗法的情景。彼时的何太叔已然称得上凌厉非凡,剑意纵横间也能稳稳压制同阶对手,那份实力放在整个元婴修士的行列中也绝不算弱。但那种厉害,跟今日驰援时展现出的、令人心神俱醉的绝代风采相比,却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今日阵前,何太叔如快刀斩乱麻般一剑将同阶古魔斩于剑下,随即唤出磅礴剑阵,又将五名元婴修士悉数绞杀——那般摧枯拉朽、所向披靡的姿态,仿佛一柄尘封已久的绝世利剑终于彻底出鞘,寒光乍现便已震慑四方。这种层次的实力,跟她记忆中以前何太叔施展《五极天元剑典》时相比,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境界。对于赵青柳与玄穹真君的说法,何太叔也是点头认同,坦然说道:“确实如此。我得到核心口诀之后,闭关整整五十年。先用二十年的时间潜心参悟口诀中的奥义,待到融会贯通之后,再重新将其与《五极天元剑典》的原有法门逐一印证、彼此结合,如此反复打磨,才最终修炼出这霸道至极的剑意。”何太叔的语气平静,仿佛在叙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话中那五十载苦修不辍的孤寂与坚韧,却让听者不由动容。得到了何太叔的亲口肯定,玄穹真君微微颔首,神色间颇为满意。而一旁的赵青柳却若有所思,似乎在咀嚼着这番话中蕴含的艰辛与不易,眼底悄然掠过一丝心疼。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短暂的沉默之后,玄穹真君话锋一转,开口提起了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目光灼灼地盯着何太叔,语气变得郑重起来,问道:“我想知道,海忘苍现在何处。他如今还在天枢城,还是会前来我们云净天关?”玄穹真君的话音落下,赵青柳的眼前顿时一亮。她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转头看向何太叔,那双明亮的眼眸中倏地燃起了一抹殷切的期盼。在她心中,一直勾勒着一幅令人振奋的画面:若是夫君那霸道无双的剑意,能与海忘苍那专门克制古魔的独特能力双剑合璧,那将形成何等恐怖的战力组合如虎添翼都不足以形容,届时就算妖魔两族再度联手大举来犯,也绝无可能撼动云净天关分毫。然而,赵青柳这份期盼注定要落空了。“海忘苍去了外海。”何太叔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也是当初我返回天枢城的时候,一道传讯符恰好飘到我的手中,我这才得知他的消息。他给我留了一道传讯符,里面简明扼要地说明了他的去向——在我回到天枢城的前一个月,他便已经出发,前往外海了。”听到此话,玄穹真君的表情并未有太大波动,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仿佛这个答案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而赵青柳却截然不同,那张原本光彩熠熠的俏脸上,期盼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难以掩饰的失望之色。抿了抿嘴唇,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眼底那一抹落寞,在这空旷的大殿灯火中显得格外清晰。何太叔见此情景,目光在赵青柳那写满失落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却并未多说什么。海忘苍前往外海,乃是天枢盟盟主乐枕戈的决断,以他如今的身份和立场,既无权干涉,也无法改变。有些事,强求不得,这一点他心中十分清楚。何太叔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而是翻手取出一块令牌模样的东西,递向玄穹真君,语气平和地说道:“前辈,这块调令,是我临行前特意向乐盟主讨要的。持此令牌,您便可以卸下云净天关的镇守之责,回天枢盟去好好休养一段时日了。”那调令通体泛着淡淡的灵光,上面铭刻着天枢盟独有的印记,做不得假。玄穹真君接过调令,低头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却并未立刻对这件事多说什么。他将调令收入袖中,沉吟片刻之后,玄穹真君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压低了几分,仿佛在谈论一件不宜声张的隐秘:“太叔你有没有觉得,人妖两族之间这场战争,爆发得实在有些不合常理?此后,海忘苍的出现,又实在是太过巧合。你就从来没有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问题吗?”玄穹真君的话音落下,整座空旷的大殿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安静了几分,就连殿中烛火的摇曳都似乎放慢了节奏。何太叔的眉峰猛地向上一挑。在此之前,他并非没有听闻过类似的质疑与揣测,却从未将其真正放在心上。在何太叔看来,天下大势本就波谲云诡,种族之争更是自古有之,战争来得突兀也好、巧合也罢,归根结底不过是时局演变的必然产物。可今日,这番话从玄穹真君口中说出,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何太叔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这话中,分明藏着某种他尚未触及的深意。一旁的赵青柳,此刻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反应。并未如方才那般急于插话,而是微微蹙起眉头,陷入了沉思。那双明亮而聪慧的眼眸中,光芒急速闪动,仿佛有无数碎片般的线索在她的脑海中被同时调动、碰撞、重组。赵青柳向来极富智慧与洞察力,此时,将方才玄穹真君与何太叔的对话——关于五剑真君的阳谋、关于海忘苍的缺席、关于战事的蹊跷、关于种种不合常理的巧合一点一点地拼凑在一起。那些原本散落在各处的蛛丝马迹,在她的思维中如同磁石般彼此吸附、勾连、咬合,逐渐汇聚成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景。寂静在大殿中持续了不过是短短片刻突然,赵青柳猛地抬起头,双眼之中迸射出灼热的光芒,那张姣好的面容上泛起一抹异样的红润。她的声音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带着一种揭开谜底时才有的兴奋与激动——“我知道了!”何太叔与玄穹真君的目光,几乎在同一瞬间被她的声音牢牢吸引过去。两道视线,一道带着探询与期许,一道则平静得近乎深不可测,齐齐落在了赵青柳身上。赵青柳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内心的波澜尚未平复。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自己的师尊,用一种近乎笃定的语气,一字一句地问道:“乐盟主——或者说,虚鼎真君——他在下一盘大棋。我说的对不对,师傅?”赵青柳脸上泛着一层异样的红润,双眸因激动而显得格外明亮,她紧紧盯着自己的师尊,等待着一个明确的答复。,!起初,她也未曾将这些散落在各处的蛛丝马迹串联在一起——那场突兀爆发的人妖大战,海忘苍恰逢其会的现身,x虚鼎真君横跨岁月的布局,以及今日师尊话里话外那若有深意的暗示。单独拆开来看,每一件都似乎可以用巧合或大势来解释。但她的师尊却接二连三地点拨、不断地在话中埋下引线,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只言片语如同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将她脑海中那些孤立的事件逐一串联,迫使她不得不将它们联系起来,最终拼凑出一幅令她自己都为之震撼的完整图景。面对赵青柳那双灼灼逼人的眼睛和追问,玄穹真君却并未正面作答。他只是不置可否地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方才那一番意味深长的话不过是一时兴起随口提起的闲谈:“这谁知道呢,本座也只是胡乱猜想而已。”玄穹真君故意将话说得模糊不清,但那双老辣深沉的眼眸中,却分明没有半分“胡乱猜想”的茫然。不等赵青柳再开口追问,玄穹真君便自顾自地伸了个懒腰,浑身的筋骨发出几声轻微的脆响。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抹不加掩饰的疲惫之色,语气也变得随意而慵懒:“好了,今日时辰不早,本座也要好好去休息休息了。算起来,已经一年有余没有好好歇息过了。”说完,他便将双手往身后一背,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悠悠然地朝宫殿大门走去。何太叔与赵青柳目送着玄穹真君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之中,随即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对视了一眼。何太叔的眼中尽是尚未消散的疑惑,眉头微微蹙起,显然还在消化方才那番对话中隐藏的庞大信息量。而赵青柳的眼中,却是炯炯有神,目光灼灼,仿佛有两簇小小的火苗在其中跃动。她跟随师尊多年,对玄穹真君的脾性再了解不过——他方才那句“只是猜想”,那副顾左右而言他的姿态,分明就是默认了。玄穹真君不愿明说,不能明说,但那一番话,本就是特意说给他们听的。——青元山,山顶洞府。夜色已深,万籁俱寂。洞府深处的一间厢房之内,此刻却是一片盎然春意。淡淡的粉色气息从床帷之间弥漫开来,丝丝缕缕,如烟如雾,将整间厢房都笼罩在一种旖旎而暖融的氛围之中。那气息并非寻常的脂粉香气,而是掺杂了灵力交缠与情意交融后独有的缱绻味道,无声无息地蔓延、扩散,浸透了每一寸空气。良久,一声慵懒而满足的轻吟悠悠落下,随即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帷帐轻轻晃动,被角被不经意间牵动,露出了半截细腻如玉的肩头。赵青柳依偎在何太叔怀中,脸上的春色尚未褪尽,双颊犹自残留着醉人的酡红。她微微抬起头,那双含着水光、波光潋滟的眼眸望向自己的夫君,声音软糯中却透着一股笃定与认真:“夫君,妾身敢肯定,师傅他定然知道些什么,只是不便明说罢了。今日他亲眼见了夫君你大发神威、连斩六名元婴修士,便知道你是能扛得住事的人。所以他才用这种暗示——不,这都不能叫暗示了,几乎是明示——用这种方式,把消息递给我们两个。”她稍稍停顿了一下,将头重新靠回何太叔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继续说道:“夫君,你觉得,这件事有没有可能是真的?”何太叔沉默了片刻,搂着赵青柳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他的目光落在头顶的帷帐上,却没有聚焦,仿佛透过那层薄薄的纱幔,看到了更远、更深的地方。半晌,何太叔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更多的却是发自内心的叹服:“若是在以前,为夫定然不会相信此事的。这听起来,实在是太像天方夜谭了。但是,经过护送海忘苍这一桩差事,为夫知道了许多以前从未接触过的隐秘。有些事情,确实是真的,而且真得让人不敢相信。”他略作停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继续道:“只不过,为夫实在没有想到,我那位师尊,下的棋竟然如此之深。他老人家早已仙逝多年,却依然在算计着这世间的一切,将所有人都当作棋子摆在这局棋盘之上,就连身后之事也安排得如此缜密周全。当真是……厉害至极。”赵青柳听出了夫君语气中那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感慨,有叹服,或许还夹杂着一丝被蒙在鼓里多年后才会生出的微妙心绪。她抬起手,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何太叔的胸口,温声劝道:“夫君,即便如此,如果乐盟主当真在执行虚鼎前辈留下的计划,我们在战场上,也绝不可对妖族手下留情。”她的语气温柔依旧,但那双水润的眼眸深处,却悄然浮上了一片冰寒的冷意:“我们暗中与妖族结盟,这是真的。但我们想要趁此机会彻底摧毁对方的高阶战力,这也是真的。,!两件事并不矛盾。只不过,如今人妖两族是到了不得不联手的地步,才暂时走到了一起。但这层盟约,从来就不妨碍双方趁对方不备时,朝对方身上狠狠地扎几刀。”赵青柳的嗓音依旧轻轻柔柔的,可字字句句却冷得像淬了寒冰的刀刃。她的聪慧与冷静让她十分清楚,盟约这种东西,在种族存续的大局面前,从来就薄得像一张纸。今日的盟友,明天就可能变成刀兵相向的仇敌,而任何一方都不会因为那层脆弱的盟约而放弃削弱对手的绝佳良机。听了这番话,何太叔低下头,有些无奈地看向怀中的妻子。他的嘴角微微弯起,带着几分苦笑说道:“为夫虽然不像你那般聪明智慧,但也还没有傻到那个地步,这些道理自然是明白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青柳那犹带春色的面庞上,眼底忽然泛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翻身将妻子重新拢在身下,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危险的蛊惑:“今日说了这么多大事,也该让为夫向你证明一下别的本事了。今日,就让你瞧瞧为夫的厉害。”话音未落,赵青柳的口中便发出了一声猝不及防的轻呼。那惊呼声尚未完全出口,便被一个灼热的吻堵了回去。帷帐重新垂落,遮住了帐中交缠的身影。夜色漫长,洞府深处,再度翻涌起一片温柔的惊涛骇浪。:()修仙之我有个装备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