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圣皇在成都大婚的同一天,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川北边境,却是另一番景象。
阴平小道,一条藏在大山深处的古老栈道,已经多年无人行走。
它不像剑阁那样雄关巍峨、名震天下,也不像金牛道那样商旅络绎、车马不绝。
它只是一条被遗忘在群山褶皱中的窄路,蜿蜒曲折,仅供一人一马勉强通过。
两侧是刀削般的悬崖,头顶是一线灰白的天光,脚下是湿滑的碎石与青苔。
山间的雾岚终年不散,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像是一层层厚重的帷幔,将整条路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
风穿过峡谷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这片山岭自己在轻声叹息,又像是对所有试图闯入此地的旅人发出迟缓的警告。
这里荒凉、潮湿、逼仄,连鸟兽都很少出没,更别提人了。
但此刻,这条荒废多年的栈道上,却传来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三五人,不是百十人,而是成千上万的脚步——踩着碎石与青苔,踩着湿滑的石阶,踩着多年无人踏足的腐叶与薄冰,整齐而急促地向前推进。
靴底与岩石碰撞的声音在峡谷中反复回荡,像是一片黑色的潮水正在悄无声息地涌向后方。
那是蒙古大将也速的军队。
也速,蒙古名将,王保保麾下最得力的先锋。
他年过四十,身形魁梧,左颊有一道自眉梢延伸至下颌的旧刀疤,那是早年与红巾军交战时留下的。
那道疤让他的脸一半像人,一半像被风沙磨过的岩石,不说话时尤其骇人。
此刻,他骑着一匹黑马,身披铁甲,腰悬弯刀,手按着鞍前的弓囊,目光沉冷。
他的铁甲上覆着一层细密的露水,肩头的甲片被雾气浸得发暗,像一座移动的山,沉默地骑在队伍最前方。
他的身后,是十万精锐铁骑,是蒙古草原上最善战的几部人马——那些人不事耕种,不事工商,一生只做两件事:骑马,打仗。
他们穿着厚重的皮甲,背着弓囊与箭袋,马鞍旁挂着磨得发亮的弯刀。
他们在草原上长大,风沙把他们磨得像铁一样硬,寒冷让他们习惯了在月光下露宿,马背就是他们的床,刀就是他们的饭碗。
他们不说话,不咳嗽,甚至连马的蹄子都被裹了厚布,尽量减少声响。
整支队伍走在狭窄的栈道上,像一条沉默的黑色河流,沿着山体的裂缝缓缓向前蠕动。
此刻,这十万铁骑正沿着那条被当地人遗忘的阴平小道,翻山越岭,直扑成都。
也速在一处稍微宽敞的崖边勒住马,抬头望了一眼前方雾霭重重、看不见尽头的山道,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张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地图。
地图是多年前缴获的,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上面用朱砂标着一条若隐若现的虚线,旁边注着两个字——“阴平”。
他的手指按在那两个字上,按得很重,指腹压得纸面微微凹陷。那双常年握刀的手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比皮甲还厚,此刻却意外地平稳。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里闪过一丝罕有的炽热——那是只有在嗅到胜利气息时才会出现在他眼底的光。
“三国时邓艾能走这条路取蜀,”他低声开口,嗓音像砂纸刮过铁锈,“今日我大元铁骑,也能走这条路直捣成都。”
他身后几名将领勒马停步,沉默地听着。
没有人接话。
在他们看来,也速决定的事,从来不需要讨论,只需要执行。
副将策马靠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将军,阴平小道险峻异常,粮草辎重难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