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也检查了玉尺和玉璧的状态。玉尺经过初步修复,运转已无大碍,只是承载上限略有下降,需省着用。玉璧则始终稳定。
两人迅速做了些准备。考虑到波动性质可能与守边、军务、司法相关,季雅带上了几件可能引发共鸣的媒介物:一块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带有磨损痕迹的宋代铜制腰牌仿品(纹饰简单,有“巡”字残痕);一本泛黄的、线装的《武经总要》影印本(宋代军事着作);一小块生锈的、形制古朴的铁甲片(出处不明,但年代似乎不晚于明);还有一份她自己手绘的、标注了宋代西北边境主要关隘和军镇的地图简图。温馨则准备了一些安神定志的香丸,以及一小包据说有止血化瘀功效的、研磨好的草药粉(未必有用,但聊胜于无)。
午后阳光正烈,但空气中湿度仍高,闷热感开始积聚。两人离开文枢阁,乘上公交车,向着城市西北方向驶去。越往西北,现代化的高楼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多低矮的旧式楼房、待改造的街区和大片绿化带。旧城墙遗址公园是一片依稀有古城墙夯土基础修建的带状绿地,林木葱茏,是市民散步休闲之所。古河道“金明河”早已在数十年前因城市建设被改为地下暗渠,其上覆盖了水泥板,成了一条宽阔的、两侧栽种槐树和银杏的步行道,被称为“金明路”。
波动的源头,就在城墙遗址公园西端与金明路交汇处附近的一片区域。这里建筑比较杂乱,有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成的红砖家属院,有后来新建的几栋商品楼,还有一些临街的、经营五金、建材、杂货的小店铺。武警支队的驻地则在更西边一些,有围墙和岗哨,与这片居民区隔着一条小街。
走在金明路上,槐树的浓荫遮挡了部分阳光,投下斑驳的光影。路面上还残留着昨夜雨水未干的深色痕迹。行人不多,偶尔有电动车无声驶过。空气中飘着路边小吃摊传来的油烟味,以及老旧小区特有的、混合了炊烟、植物和岁月气息的味道。
季雅手中的探测器指针微微颤动,指向路北侧一片看起来最老旧的红砖楼群。那几栋楼不过五六层高,外墙的红砖已褪色发黑,爬满了枯萎和新生交织的爬山虎藤蔓。楼间距很窄,地面是坑洼的水泥地,墙角堆放着杂物和废弃的家具。波动就是从这片楼群深处传来,而且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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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里面,偏东北角那栋。”季雅压低声音,目光扫过楼群入口处歪斜的门牌——“金明北路十七号院”。院子没有大门,只有一个敞开的、水泥剥落的门洞。往里看去,巷道狭窄,光线昏暗。
温馨手中的玉尺发出极淡的金光,尺身微微指向同一方向。“波动很强烈,而且…很‘重’。那种‘固守’的意志几乎凝成实质,但内部冲突也很剧烈。小心点,这位的情绪可能极不稳定。”
两人走进院子。午后时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树上的蝉在声嘶力竭地鸣叫。一些老人坐在楼下背阴处的小板凳上摇着蒲扇,低声聊着天,对两个陌生面孔的年轻人并未过多留意。穿过晾晒着床单衣物的杂乱空地,她们来到东北角那栋最靠里的单元楼前。楼门是老旧的水绿色木门,漆皮斑驳,虚掩着。
波动源就在这栋楼里,而且…似乎在顶层?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激烈的争吵声,从楼上传了下来!声音苍老而激动,用的是本地方言,语速极快,夹杂着拍打桌面的闷响。
“……不成体统!简直不成体统!边饷也敢克扣!将士们浴血戍边,朝廷诸公却在计较这些蝇头小利!西贼虎视眈眈,环庆一线烽燧连日告急,此时断饷,与资敌何异?!枢府那些人,到底知不知兵?!”
另一个稍微年轻些、带着无奈和劝慰的声音响起:“庞公息怒,息怒啊!此事…此事非枢府所能独断,三司亦有难处,今岁河北水患,东南蝗灾,用度实在…”
“难处?哪个没有难处?!”苍老声音更加高亢,怒意勃发,“前线将士饿着肚子守城,那才是天大的难处!范希文(范仲淹)在延州是何等艰难?韩稚圭(韩琦)在泾原又是如何局面?朝廷若不全力支应,要这枢府、这三司何用?!还有那些言官,风闻奏事,动辄以‘靡费’、‘劳师’劾边帅,真真是…误国!”
“砰!”似乎是什么重物砸在桌上的声音。
“庞公,慎言,慎言啊!隔墙有耳…”
“老夫怕什么耳?!坐得端,行得正,一心为公,为国戍边,何惧宵小?!你且去,告诉三司的人,环庆路的军饷,一粒米、一文钱也不能少!十日之内,必须解运至渭州!若敢拖延,老夫便亲自去政事堂,问问官家,这大宋的边陲,还要不要了?!”
争吵声戛然而止。随即是沉重的脚步声,和一声长长的、充满了疲惫与愤懑的叹息。
楼下,季雅和温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凝重。
庞公?环庆路?西贼?范希文(范仲淹)?韩稚圭(韩琦)?枢府?三司?
这些关键词,瞬间将她们拉回了北宋中期,那个与西夏连年交战、边患深重的年代。而一位以刚直敢言、熟知边事、在西北经略多年,且官至枢密使(枢府长官)的“庞”姓大臣形象,呼之欲出。
“庞籍…庞醇之。”季雅用口型无声地说出这个名字。北宋名臣,历经真宗、仁宗两朝,出将入相,曾与范仲淹、韩琦等共事西北,整顿边防,选拔将才(如狄青),以刚毅果决、不畏权贵着称,晚年因得罪宰执被贬,但始终心系边事。其性格刚直严毅,有“铁面”之称,正与这“铁灰色”、“金锐”、“固守”、“裁决”的波动性质吻合。而争吵中透露的对边饷的焦虑、对朝中掣肘的愤怒、对前线将士的关切,也完全符合庞籍作为边帅和枢密使时的处境与心境。
“他的执念…是边事未靖?朝堂掣肘?还是…未能彻底解决西北边患的遗憾?”温馨低声问。
“可能都有。而且听起来,这执念正处在非常激烈、‘正在发生’的状态。他似乎在重复某个让他极度愤怒和无奈的时刻。”季雅分析道,“波动在顶楼。我们上去,但要小心。这位庞公性情刚烈,执念又如此激愤,直接接触可能有风险。”
两人轻手轻脚地上楼。老旧的楼梯踩上去发出吱呀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潮湿的气味。争吵声没有再响起,但那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愤怒与焦虑感,却随着她们接近顶层而越来越浓。仿佛空气都变得粘稠,带着铁锈和旧纸堆的味道。
顶楼只有一户人家,厚重的旧式防盗铁门紧闭着,门上贴着的春联早已褪色破损。波动毫无疑问就是从门内传来。
季雅示意温馨做好准备,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尝试用最平和、恭敬的语气,对着门内说道:“后学晚辈,途经此地,偶闻长者忧愤之声,所言似涉经国边事,心有所感,冒昧求见,望请赐教。”
门内一片寂静。但那浓烈的情绪波动并未消散,反而如同被搅动的潭水,更加剧烈地翻涌起来。
过了足足半分钟,就在季雅以为对方不会回应,准备再次开口时,一个苍老、沉凝、带着浓重疲惫,却依旧不失威严的声音,穿透门板,直接响在两人意识中:
“门外何人?焉知边事?”
没有开门,但一种无形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物质阻隔,落在她们身上。那目光沉重如铁,锐利如刀,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势和沙场历练出的杀伐气,更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洞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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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雅感到一阵压力,但她颈间玉佩微微发热,“鉴真”印记自发流转,让她心神保持清明,不卑不亢地回应:“晚辈不才,略通史籍。知我华夏百代,边患不绝,忠良志士,前赴后继。适才闻长者所言‘环庆’、‘西贼’、‘范希文’、‘韩稚圭’诸语,斗胆揣测,长者可是心系西北、曾镇边陲的庞公醇之?”
门内再次沉默。但那审视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压力也陡增,仿佛在掂量她们话语的真伪与分量。
“既知老夫之名…”庞籍的声音再次响起,疲惫中多了一丝探究,“来此何为?可是朝中又生变故?抑或…边关有急报至?”话语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位老臣即使身处“执念”之中,依旧本能关注时局的焦切。
“非为朝事,亦非边报。”季雅斟酌词句,试图将对方从具体的历史时刻中稍稍引出,“时移世易,沧海桑田。庞公耿耿忠忱,天地可鉴。然…公之所忧所愤之事,已成过往云烟。今之后辈,犹感公之刚直,钦公之担当。晚辈此来,非为他事,惟愿聆听公之心志,或可稍解公胸中块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