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工商大学的放学铃响得总是比别的教学楼要更理直气壮一些不是那种老式手摇电铃的尖锐刺耳,而是电子合成器模拟出来的、带着几分轻盈旋律的短促音乐。铃声还没完全落尽,走廊里就已经响起了椅子腿摩擦水磨石地面的声音、课本被啪啪合上的声音、以及此起彼伏的拉链声和脚步声。讲台上的老教授显然是早已习惯了这种铃声一响学生就自动关机的节奏,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把粉笔头往粉笔槽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白灰,夹起教案不紧不慢地迈出了教室门。教授的背影刚消失在门框外,整间教室就像一口被突然掀开了锅盖的沸水锅,喧闹声从各个角落同时翻涌上来,男生们三三两两地拍着彼此的肩膀约着去操场打球,女生们凑在一起商量着晚上去学校后门那条小吃街吃麻辣烫还是酸辣粉。
大学生活和高中时期相比,最大的区别大概就藏在放学铃响之后的那几分钟里。高中放学铃响,意味着从一间教室换到另一间教室,从一摞卷子换到另一摞卷子;大学放学铃响,意味着一天里所有被课程表框死的时间块全部结束了,剩下的时间全部属于自己。老师在拖堂这件事上几乎是集体达成了某种不成文的默契大学老师从来不拖堂,不是因为他们比高中老师更守时,而是因为多拖一分钟,下面就多一排趴在桌上睡着的,与其对着满教室昏昏沉沉的脑袋讲到最后口干舌燥,还不如铃响就放人,大家都痛快。更何况这些刚从高考牢笼里放出来不到两年的年轻人们,在经历了长达十二年无死角的家长监管和班主任盯梢之后,一踏进大学校门就像被松开了缰绳的野马,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那些年被禁止的娱乐活动加倍地补回来通宵打游戏,逃课去逛西单,凑份子吃火锅,在ktv包厢里抢麦克风唱一晚上周杰伦和孙燕姿,周六日骑自行车去香山看红叶顺便在回来的路上被突如其来的秋雨浇成落汤鸡。这些事在高中生眼里是奢侈,在大学生眼里是日常。
方茴把英语课本和笔记本摞在一起塞进帆布包里,拉好拉链刚准备起身,还没从椅子和课桌之间的狭窄缝隙里完全抽出身来,一个身影就挡在了她面前。张悦一只手撑在她桌角上,另一只手举着一张打印好的名单在她眼前晃了晃,名单上密密麻麻地列着两排名字,一排是三班的,一排是法学院那边对方班级的。
“方茴,晚上一块去ktv唱歌呗?咱们班今晚跟隔壁法学院的搞联谊,隔壁班的班长跟我商量好了,男生aa女生免单,包厢都订好了,学校后门那家新开的钱柜,音响超好。”张悦说话的时候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一样,尾音还没落地下一句已经跟上来了,显然是这一下午已经用同一套话术通知了班上大半同学,话术熟练得不用过脑子。
“不了,不去了吧。我等会儿还有点事。”方茴把帆布包斜挎在肩上,微微摇了摇头,语气不算生硬,但拒绝的意思很清楚。她说完往旁边挪了半步,试图从张悦和她桌角之间的空隙里绕过去。
张悦没动。她保持着那个撑桌角的姿势,歪着头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方茴一眼,眉毛挑得老高:“你能有什么事啊?你哪次不是跟我说你有事。”她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太掩饰的揶揄和质疑,声调也比刚才高了那么一丁点,周围几个还在收拾书包的女生听到动静,手上动作不自觉地放慢了几分,耳朵竖了起来。
跟方茴同班快两年,张悦自认为对方茴的生活规律已经摸得比宿管阿姨还清楚了。大一刚入学那阵子,班上组织过不少次集体活动去北海公园划船、去簋街吃麻小、去钱柜刷夜唱歌方茴几乎是能推就推。一开始大家觉得她可能是刚到一个新环境怕生,多叫几次就好了,后来发现叫了她十次她来了两回,而且那两回也是坐不到散场就提前走了,理由永远是那几种排列组合:图书馆的书快到期了还没看完,明天一早有课不能熬夜,身体不太舒服想早点回宿舍躺一会儿。到了大二,班上同学基本上都默认了方茴这个人不玩,有什么集体活动也很少再有人专门去叫她。不是排挤,纯粹是叫了也白叫,次数多了大家都觉得自讨没趣。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他们市场营销三班跟法学院一班正经八百搞的联谊活动,两个班的班长和团支书坐在一起开了小半个钟头的策划会,流程单都打印出来了,各宿舍长挨个通知到位,属于那种性质上介于班级聚会和正式活动之间的、出席率直接关系到班长在辅导员面前面子的重要场合。张悦作为这次联谊的组织者之一,觉得别人都可以不来,方茴这回总得给个面子了吧?好歹是班集体的一份子。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方茴还是那套万年不变的说辞,连措辞都没怎么升级。
“真不好意思,张悦,我晚上真的是有事。之前就跟人约好了要出去吃饭的。”方茴的语气比刚才更柔和了一些,像是在尽力把这件事淡化成一个无关紧要的个人安排,但她越是柔和,张悦听在耳朵里就越是觉得不是滋味。
“跟人约出去吃饭?”张悦把这个理由在嘴里又嚼了一遍,表情里那股被驳了面子的不悦已经盖不住了,嘴角往下撇了撇,从鼻腔里逸出一声极细微的、介于哼和笑之间的气音。在她看来,方茴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我宁愿跟别人出去吃顿饭,也不愿意跟咱们班同学一块参加集体活动。什么样的饭局比班级联谊还重要?她脑子里迅速闪过好几个版本的揣测,无论哪个版本,都绕不开同一个结论:方茴就是没把她张悦当回事,没把这次她辛辛苦苦张罗的联谊当回事,没把班集体当回事。于是她把自己的重心从右脚换到左脚,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语气从刚才半开玩笑的质疑切换成了一种阴阳怪气的、刻意拖长了尾音的腔调:“不会吧方茴,这回可是全班同学都去啊。以前你说不出去玩,想好好学习,我们也都理解你,从来没逼过你什么吧?可今天是班级活动,性质不一样的。你这要是也不来参加,那可就真的太不给咱们班同学面子了。哪儿有你这么当同学的啊,从大一到现在,班里的事儿你参加过几回?”
“我……”方茴张了张嘴,后面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她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一句可以既不失礼貌又能堵住张悦那张嘴的说辞。大学读了快两年,她回看自己这两年的生活轨迹,确实单调得不像一个正常大学生的青春。她不打游戏,不追星,不看综艺,不喜欢去ktv,也没有参加任何一个社团。除了偶尔跟同寝室的舍友约好了一起去动物园服装批发市场淘两件便宜的衣服,或者周末晚上去食堂点一份小炒改善一下伙食之外,她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两个地方教室和图书馆。她不是那种孤僻到不愿意跟人说话的怪人,在宿舍里跟舍友聊天也能聊得挺开心的,路上碰到班里同学也会点头微笑打招呼,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身上就是有一种和周围这群刚从高考高压锅里释放出来的年轻人格格不入的安静。那种安静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从高中时代就一直跟着她,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高中的时候方茴是转校生。一个转校生,在那种已经在同一间教室里共同呼吸了整整一年甚至更长时间而形成的微妙生态里,天然就是一个闯入者。再加上她那张五官精致、气质干净、往阳光下一站整个人能发光似的脸,让她在那个大家还不懂得如何妥善处理美貌带来的嫉妒心的年纪里,成为了某些小团体的眼中钉。课间没有人主动来找她说话,体育课上自由活动的时候没有人拉她一起跳绳,她放在桌上的课本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垃圾桶里,黑板上一行值日表里她的名字旁边被人用粉笔画上了一个丑陋的猪头。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那段时间的,只记得后来她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学习上,用每次月考排名表上雷打不动的第一名来反复提醒自己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交朋友的,我是来考大学的。可上了大学之后,她慢慢发现这套生存策略不太好用了。大学的学习成绩不像高中那样是衡量一个人的唯一标尺,你可以每门课都拿优秀,但如果你从来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从来不跟同学有任何课外的交集,那你就是不合群的。不合群这件事,在高中最多只是让你少几个朋友,在大学却会让你变成一个在所有需要组队完成的小组作业中最后一个被人挑走的孤家寡人。她已经隐约感觉到自己被孤立了,只是那种孤立不像高中时那么赤裸裸,而是一种更温和、更无声、也更让人窒息的疏远没有人往她桌上丢垃圾了,但也没有人在期末考试前主动跟她分享复习笔记。
张悦刚才那番话,她心里明知道是有道德绑架的成分在里面,但她又不得不承认对方的逻辑在某种程度上的确是站得住脚的。同班两年,她跟班上大部分同学说过的话加在一起可能还没有她跟图书馆借阅处那位阿姨一个月聊的天多。她不是不想融入,她是不知道该怎么融入。她们讨论的明星她一个都不认识,她们刷的综艺她一期都没看过,她们挂在嘴边的那些网络流行梗在她耳朵里跟外星语言差不多。她唯一能跟人聊起来的话题只有学习可谁会愿意在放学之后跟同学讨论英语六级模拟卷第三篇阅读理解的答题技巧?所以每一次活动邀请递到她面前的时候,她都本能地选择了拒绝,不是因为不想去,而是因为怕去了之后坐立不安地待在角落里,看着所有人玩得热火朝天自己却像个傻子一样完全插不上话,那种感觉比独自在图书馆里待一整个晚上要难熬一百倍。
可今天的情况似乎不完全一样。张悦的态度很明确之前那些活动你爱去不去,但这次是班级集体活动,你要是不去,就是不讲同学情面。而且更让方茴犹豫的是,她发现自己在内心深处其实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强烈地想要拒绝。也许是这两年被自己关在图书馆太久了,也许是偶尔路过操场看到同班同学围坐在一起弹吉他唱《同桌的你》的时候心里也会偷偷羡慕,也许是在宿舍里听到舍友们兴奋地讨论明天联谊要穿哪件裙子的时候她也会默默地打开自己的衣柜看一看然后发现自己的衣服除了t恤牛仔裤还是t恤牛仔裤,也许是她的确是有点厌烦了自己那张永远在同一个位置、从白天坐到晚上、从开学坐到期末、只有窗外的银杏树从光秃秃变成金黄再变成光秃秃来提醒她时间还在流逝的图书馆书桌。
“行了行了,就这么说定了啊,一块去。晚上六点半,在大学城外面那个大赢家网咖门口集合,别迟到。”张悦没有给她留下任何继续犹豫的空间,用一种已经替你拍板了、你只需要执行就行的果断语气把整件事画上了句号,然后松开撑在桌角上的手,拍了拍那份名单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像一阵风一样转身朝下一个还没被通知到的同学走去,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干脆利落的咔咔声,马尾辫在肩膀上来回甩动,带着几分打赢了一场小仗的意气风发。
张悦的想法其实并不复杂。反正该说的、不该说的,她都已经当着方茴的面说清楚了。方茴来不来,腿长在她自己身上。要是来了,那自然皆大欢喜,她张悦作为组织者多拉了一个人头,脸上有光。可要是不来那就不好意思了,她张悦这张嘴,在营销专业课上练的就是能说会道,掰扯是非的能力在她们这届学生里是出了名的。用不着刻意抹黑,只需要在男生们喝酒吹牛的时候轻飘飘地提一句“方茴啊,叫了,人家不来,说是不想跟咱们班同学玩”,就够方茴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班级八卦话题的中心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