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通道口灌进来,吹得那枚监视器的红灯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像是垂死挣扎的心跳。周明远没动,眼皮缝里盯着它,直到光彻底熄灭。
他松了口气,喉咙干得发痛。
左手慢慢抬起来,指尖触到右肩——冰刺还钉在那儿,血已经凝了一层薄痂,但一碰就裂,温热的液体顺着胳膊往下淌。他咬住牙根,把编号02钢笔从内袋抠出来,拔掉笔帽,氨气味猛地冲进鼻腔,脑子一激灵。
清醒了。
他用钢笔尾端抵住地面,撑起上半身。每动一下,肩膀就像被锯子来回拉。他不管,一点一点挪,膝盖蹭着冰面往前拖。冲锋衣下摆撕开了,露出里面的旧布料,那是他最早送外卖时裹过饭盒的包袱皮,缝进去的。
左边岩壁上的接缝还在那儿,颜色比周围深一点,像冻肉边缘的淤血。他爬到跟前,伸手摸,掌心贴上去,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热流,断断续续的,像呼吸。
不是自然形成的。
他把钢笔尖插进缝隙,左右撬。咔一声轻响,整块岩壁往里滑了半寸,接着无声无息地横向移开,露出一个不到一米宽的通道口。冷雾涌出来,带着一股铁锈混着防腐剂的味道。
他跪在地上喘了几口,左手扒住门框,把自己拽进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里面是间冰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四壁结满霜花,天花板挂着钟乳状的冰棱,滴着水。正中央并列排着二十具冰棺,通体透明,像是加厚玻璃做的,表面覆着一层白霜。
他靠着墙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出吱嘎声。第一具冰棺里躺着个男人,脸朝上,闭着眼。他伸手抹开霜,看清了那张脸。
愣住了。
眉毛、鼻梁、嘴唇……连左耳后那颗小痣都在。最要命的是左小臂外侧——一道烫伤疤,形状像被泼了半杯开水,边缘不规则,正是他自己小时候打翻热水瓶留下的。
他缩回手,低头看自己手臂,又抬头看冰棺。
一模一样。
他往后退了半步,撞到另一具冰棺。转身再看,第二具,第三具……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有的穿着工地背心,胸口印着“安全第一”;有的套着早期那件灰绿色工装外套,袖口磨得发毛;还有几具穿的是他现在这件黑色冲锋衣,边角磨损的位置都一致。
像是把他活过的每个阶段,全给冻进来了。
他走到最中间那具冰棺前,蹲下来,手指颤抖着擦去表面霜层。这张脸和其他的差不多,但神情不一样——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刚做完什么得意的事,没来得及收住笑。左小臂的疤痕也更清晰,边缘泛红,像是新伤。
他忽然觉得恶心。
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他弯腰干呕,吐不出东西,只咳出一口带血沫的气。他用手背擦嘴,发现掌心全是汗,冷的。
站起身,踉跄两步,靠在墙上。他开始数,一具、两具、三具……总共二十具。每一具脖子下方都有个条形码似的标记,浅灰色,嵌在皮肤里,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凑近其中一具,眯眼看清楚了:CLN-7-13。
克隆十三号。
他低头看自己脖颈,伸手摸,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如果真有标记,也不会长在外面。这种东西,大概只会埋在皮下,等需要的时候才读取。
脑子里一片乱。
他是谁?这二十个“他”又是谁?哪个是原版,哪个是复制品?还是说,压根就没有原版?
他想起十年前母亲坠楼那天,自己在医院醒来,护士说他昏迷了三天。那时候没人告诉他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说母亲抢救无效。他当时以为是意外,后来查监控,发现那一段视频刚好坏了。
现在想,是不是早就被人动过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