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七公将羊舌签端到完颜仲德面前,脸上浮起一丝难得的、满意的笑容:“尝尝。”完颜仲德接过筷子,夹起一根羊舌签送入口中。羊舌签外酥里嫩,舌尖一抿便化,花椒盐的麻与羊肉的鲜在舌尖炸开,如同一场短暂猛烈的风暴。完颜仲德闭上眼,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老脸上竟浮起一层近乎陶醉的红光。他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忽然睁开眼,“道长。老夫吃过从未吃过这般——这般——”他斟酌了好一会儿措辞,才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绝了。”洪七公微微一笑,将拂尘在手中轻轻一转。他走到另一口铁锅前,掀开锅盖,一股浓郁得几乎让人发晕的蟹香便弥漫开来。“洗手蟹——大将军请。”完颜仲德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只螃蟹,那螃蟹被陈年花雕醉得透透的,蟹壳都已变成了淡琥珀色。他轻轻一掰,蟹壳应声而开,露出里头雪白晶莹的蟹肉。他将蟹肉送入口中,整个人便僵住了。蟹肉在舌尖上化开,清甜与酒香如同一对纠缠了千年的恋人,在他的味蕾上跳着最后一支舞。他闭上眼,那张被岁月磨得粗糙的老脸上,竟浮起了一丝如同孩童般的、纯粹的欢喜。“道长。”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老夫这辈子吃过的好东西不少。可这一口洗手蟹,让老夫觉得从前吃的那些都是糟蹋了食材。”洪七公将拂尘在手中轻轻一转:“不过是随手做几道小菜罢了。大将军若是喜欢,改日贫道再来做几道。”完颜仲德连连拱手,那份姿态与方才在武库中侃侃而谈的大将军判若两人。他身后那几个亲兵更是看得目瞪口呆——这位大将军平日里是何等威严的人物,此刻竟被几道菜驯得服服帖帖。洪七公将拂尘往腰后一插,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罕见地浮起一丝满足。说起来,他这辈子与美食的缘分,倒比与武学的缘分更深。当年在临安皇宫御膳房中整整待了三个月,只为偷吃一口鸳鸯五珍脍。那时他虽贪吃,却从不亲手做——叫花子嘛,有得吃便吃,哪有自己动手的道理?可后来第二次华山论剑,欧阳锋逆练九阴真经,武功虽登峰造极,人却疯了。他站在华山顶上,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毒物满山乱窜,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到头来不过是这般下场。从那以后,他对武学便看淡了许多。可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他的念想便是吃。他不再只是吃,开始学着做。他是习武之人,眼力、手劲、火候的掌控本就远超寻常厨子,加上大半辈子走南闯北,不知见过多少名厨掌勺、尝过多少山珍海味,那些旁人需要数十年才能磨出来的经验,他不过短短几年便已融会贯通。这些日子在精忠社吃的都是粗茶淡饭,嘴里淡出鸟来。今日好不容易撞见这般齐全的食材,他哪还按捺得住?一通煎炒烹炸,做了满满一桌。三个人便在这厨房中,一边看着灶火噼啪跳动,一边大快朵颐。完颜仲德吃得满嘴流油,连话都顾不上说;尹志平也夹了好几筷子,确实比寻常厨子做的强了不止一筹。而在这看似随意的吃喝之间,尹志平与洪七公已将厨房中的门道摸了个大概。食材的消耗量、碗筷的数目、水缸的容量——桩桩件件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府中至少多出二十人,是没有登记在册的。洪七公将最后一块蟹肉咽下去,用袖口抹了抹嘴,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在尹志平脸上停留了一瞬——差不多了,该走了。尹志平微微颔首,转向完颜仲德,抱拳道:“大将军,今日叨扰已久。末将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便先告辞了。”完颜仲德正被那盘洗手蟹勾得魂不守舍,闻言连连拱手:“傲天将军慢走!改日再来,老夫定要请你喝那几坛陈年花雕!”尹志平与洪七公一前一后走出厨房,穿过回廊,朝府门方向走去。走到一处无人的拐角,洪七公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厨房每日采买的食材,光是肉便要数百斤——这可不是七八十人吃得下的。”尹志平点了点头。洪七公这番话印证了他之前的推测——玄冥子极有可能便藏在大将军府中。“还有一件事。”洪七公的脚步放慢了几分,偏头看着尹志平,“那个完颜仲德,他方才说的那些——天蚕功、玄冥子、林御北——不全是炫耀。他是在试探你。”尹志平微微一怔。“他提到天蚕功的时候,一直在暗中观察你的反应。你若是对天蚕功表现出过分的兴趣,或者刻意回避这个话题,他便会起疑。所以你方才的反应——恰到好处。”尹志平在心中将这半日发生的事从头至尾过了一遍。完颜仲德先是以赠锏为由拉近距离,又以武学话题试探深浅,最后用天蚕功这枚诱饵来观察他的反应——这人肚里的墨水果然不是白装的。两人已走到将军府大门前。守门的亲兵见尹志平出来,连忙抱拳行礼。尹志平正要翻身上马,忽然听见长街尽头传来一阵刺耳的呼喝声。,!尹志平的眉头微微皱起。长街拐角处,几个身穿大黄袈裟的僧人正追着一个女子朝这边狂奔而来。那些僧人的身形都极魁梧,太阳穴高高鼓起,手臂上的肌肉将袈裟的袖管撑得鼓鼓囊囊。当先一人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手持一柄粗如儿臂的镔铁禅杖,杖身乌沉沉的,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他身后跟着五六个同样装束的僧人,个个手持戒刀,刀锋上还沾着几点未干的血迹。那女子跑在最前面。她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面容极寻常,是那种扔进人堆里便找不出来的长相。可若细看,便能发现她的眉骨比中原女子略高,眼窝微陷,鼻梁挺拔——这是西夏人独有的面部特征。她的左臂上有一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刀口,鲜血顺着袖口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她的脚步已有些踉跄,每一次呼吸都如同破风箱在漏气,显然内力已耗到了极限。她拼命朝将军府的方向跑。可她身后那个手持禅杖的僧人更快。只见他暴喝一声,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般弹射而起,禅杖在日光下划出一道乌沉沉的弧线,朝那女子后心狠狠砸落。那女子已避无可避。她绝望地闭上眼,将身体蜷缩成一团。也就是在这一刹那,一只手忽然从斜刺里探了出来。它不偏不倚,正正攥住了禅杖的杖身。杖身在那只手中纹丝不动,如同被一只无形的铁钳死死箍住。那僧人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从杖身上传来,任他如何发力都无法将禅杖再往下压半分。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尹志平单手攥着禅杖,缓缓转过身来。他穿着深红战袍,腰悬双锏,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冷冽如冰的漠然。“你是什么人?”那僧人用力挣了两下,禅杖却纹丝不动。他心中暗暗吃惊——他天生神力,一杖砸下去便是磨盘大的青石也要四分五裂。可眼前这人,竟用一只手便将他连人带杖钉在了原地。“爷爷们是金光寺的!”那僧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横肉挤得几乎看不见眼睛的脸,扯着嗓子吼道,“奉丞相之命捉拿灵鹫宫余孽——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管爷爷们的闲事!”他身后那几个手持戒刀的僧人也围了上来,呈扇形散开,将尹志平与那女子围在中央。尹志平没有松开禅杖。他只是微微偏头看向那女子:“你是灵鹫宫的?”那女子已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左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面色惨白如纸,可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反而冷静下来的决绝。“不错——我就是灵鹫宫的!”她嘶声道,“蒙古人灭了我们西夏,金人袖手旁观,如今完颜白撒又要将我们卖给蒙古人当投名状。你们这些金狗,都是一丘之貉!”尹志平心中微微一动。西夏被蒙古所灭之后,残存的西夏武士与灵鹫宫旧部联合起来,在暗中对抗蒙古的统治。李圣经便是他们这一脉的后人。她自幼被复夏会收养,修习逍遥派武学,后来被选中送往西夏故地,成为西夏的圣女。他正沉吟间,那被他攥住禅杖的僧人忽然暴喝一声,双臂肌肉块块贲起,将禅杖猛地朝后一拽。这一拽他用足了十成力道,满拟能将禅杖夺回来。可尹志平的手却如同铁铸般纹丝不动。那僧人的脸在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嘶声吼道:“你聋了不成!爷爷们是丞相的人!你敢拦爷爷们办差,便是跟丞相作对!识相的便赶紧滚开——否则爷爷们连你一块儿砍了!”尹志平缓缓转过头。“让我滚?”他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们可知道我是谁?”那僧人被他这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心底一阵发毛。可他横行霸道惯了,哪里咽得下这口气,脖子一梗,骂道:“管你是谁!在这蔡州城中,除了皇上便是丞相最大。你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爷爷们让道!”尹志平笑了一声。“我叫完颜傲天。”他说,“你们方才说的话,可敢再说一遍?”那僧人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身后那几个手持戒刀的同伴也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脚下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半步。完颜傲天——这四个字在如今的蔡州城中,便是活阎罗的代名词。以不到三百人冲垮察合台的五千大营、当众在刑狱司强抢刺客、被封为龙虎大将军、连丞相都要客客气气的人物。他们方才骂的那些话,足够死上十回了。那僧人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怎么?”尹志平歪着头看着他,“方才不是挺能说的吗?什么‘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你们让道’——怎地现在哑巴了?”那僧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他身后那几个同伴也连忙跟着跪下,戒刀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青石板,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大将军饶命!大将军饶命!”那僧人的声音已因恐惧而变了调,“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将军。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尹志平低头看着他,“你们方才说——是丞相让你们抓她的?”那僧人连忙抬起头,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拼命点头:“正是正是!丞相说了,这女子是灵鹫宫的余孽,要抓回去严加审问——”“蒙古人踏平了天山缥缈峰,灭了灵鹫宫,你们袖手旁观。如今人家残部来投,你们倒要赶尽杀绝,拿去给蒙古人当投名状。你们到底知不知道,真正的敌人是谁?”那僧人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颤声道:“大将军说得是,可、可这是丞相的旨意,小的们若不带人回去,便是死路一条啊!求大将军开恩,将这女子交给小的们——”尹志平忽然抬手,金锏在日光下划出一道乌沉沉的弧线,不偏不倚,正砸在那柄粗如儿臂的镔铁禅杖上。只听“铛”的一声闷响,那禅杖应声而断。碎铁片呈扇形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叮叮当当地打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那几个僧人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中弹出来。金光寺的禅杖皆是百炼精铁所铸,便是千斤巨石砸上去也不曾断过。可眼前这人,随手一锏便将它砸成了两截。尹志平将金锏收回腰间,用一种淡漠的目光看着他们:“你们继续跟我在这儿讨价还价,只会死得更快!”:()重生尹志平,天崩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