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人把遗书写三遍,也够一壶好茶凉透。艾知要塞这三天的气氛,用商青心的话来说——“跟坐在棺材板上钉钉子一样。”封青玉把所有能调动的防御阵法全部重新校准了一遍,又亲手在要塞北城门的承重柱上加刻了三十六道罡气导流纹路。金琉璃的算盘从早拨到晚,后勤物资的调配精确到每一捆箭矢、每一桶伤药的存放位置。榭思齐跟着跑前跑后,把账目核了两遍,嘴唇都咬出了血印。赫连啸天这三天倒是意外地安静,每天傍晚都蹲在城墙垛口上磨爪子,一言不发地盯着北方的天际线。那些暗金色的虎纹在他手臂上亮了又灭,灭了又亮,跟个故障的灯笼似的。封璃月天天泡在武器库里,把能用的兵刃全部过了一遍手。她对武器的挑剔程度远超常人,不合规格的直接丢进回炉堆,手起剑落,眉头都不皱一下。舞心月的七条尾巴这三天就没收回去过。端木灵犀站在东城门的箭楼顶端,风从四面灌进来,她白黄色的长发被吹得满天飞。那双沉静的眼睛始终望着远处——叶族的弓手都在她身后列阵,三百人,一百二十把长弓,九百支藤蔓箭矢。不够。她很清楚,远远不够。钟离煜哲把巨斧扛在肩上,从城头走到城尾,又从城尾走回城头。走了七八个来回之后,商青心拦住他。“别走了,你把城墙磨出槽了。”钟离煜哲低头看了一眼——好吧,他那双铁靴确实在城砖上蹭出了两道深深的划痕。“……嗯。”商青心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他旁边,龙血古钢大盾竖在两人中间,像一堵小型城墙。“你说,真打起来,咱们能扛多久?”钟离煜哲想了想:“半天。”商青心挑了挑眉:“就这么实诚?”“你问,我答。”“行吧。半天就半天。”商青心把刺枪横在膝盖上,枪尖的寒光映出他额角那道旧伤疤,“那就扛半天。”——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刚泛出一线惨白,艾知要塞外围的警戒阵法就响了。不是那种常规的预警嗡鸣。是高频振荡,是阵法核心过载的尖叫。整座要塞都在抖。封青玉第一个冲上城头。她扶着城垛往北看,瞳孔缩了一下。远处——不对,不能说“远处”。那个东西占了半边天,“远近”这种概念对它来说已经失去意义了。帝鸿城。大陆上存在六十年都只在史书插图里露过脸的战略级飞行要塞,此刻正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从容的速度,从北方的云层中压过来。不是“飞”。是“碾”。云被它推开,日光被它挡死,它所经之处的天空变成了一整片铁灰色的阴影。这玩意儿的体量远超封青玉的预估——城体通身以黑色巫金铸就,底部悬挂着数以百计的咒阵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空。四翼式的浮空结构展开后,翼展至少三十里,把地面上的艾知要塞衬得跟个积木盒子一样。压迫感是物理性的。帝鸿城推过来的不光是视觉冲击,还有实打实的威压场。一种混合了黑暗元素和巫族特有的精神干涉波的复合力场,正无差别地向地面辐射。城墙上的士兵开始腿软。最先垮的是几个四十级以下的普通兵卒——膝盖一弯,直接跪了下去。他们不是怕死,是生理反应,肌肉在那种等级的威压下根本不听使唤。更多人开始摇晃。有人的牙齿在打颤,咬得“咯咯”作响。有人的甲胄被自己颤抖的身体晃出了金属碰撞声。艾知要塞的护城结界——一套由封青玉亲手布设的四阶防御阵法——在帝鸿城的威压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龟裂声。光幕表面跑出一条又一条细小的裂纹,就跟冬天河面结的薄冰被人踩了一脚的效果差不多。“擂鼓!”封青玉的声音从城头最高处砸下来。她拔出长剑,罡气贯入剑身。那柄剑不算什么名器,但封青玉本人就是最好的名器——92级武者的罡气从她体内爆涌而出,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赤金色光柱,直冲天际。光柱撕开了帝鸿城投下的阴影,在要塞上空撑出了一小块干净的天。那些跪倒的士兵被罡气余波托住,膝盖重新硬了起来。鼓手爬到鼓架前,操起鼓槌。咚——咚——咚咚咚咚——战鼓一响,军心回了三成。商青心把龙血古钢大盾往地上一插,三百斤重的铁坨子砸进城砖,震出一圈蛛网裂纹。他站在盾后,刺枪斜指苍穹。“谁要是再跪,老子比巫族先砍了他。”嗓门大得半个要塞都听见了。粗暴,但管用。钟离煜哲的方式更直接——他把巨斧竖在身前,虎口攥紧斧柄,体内的龙焰顺着血管往外走。暗红色的火纹从他脖颈蔓延到额头,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灼热的硫磺味。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没说话。不需要。90级火龙族少主的气场本身就是一面旗帜。端木灵犀在箭楼上轻轻吐了一口气。风在她身周旋成涡流,脚踝的藤蔓花饰疯长,顺着她的小腿爬上膝盖,把她整个人锚定在塔顶。弓弦拉满。没放。还不到时候。帝鸿城在距离艾知要塞十里的位置停了。就停在那儿。不进不退。十里。对传奇级战力来说,十里跟贴脸打没区别。但对阵前的普通士兵来说,十里意味着“它随时可以来,但它就是不来”。这比冲过来更折磨人。封璃月站在西城门的角楼上,紫晶色长发被威压场扯得横飞。她没看帝鸿城。她盯着城体下方正在集结的那些黑点。黑暗飞行魔兽。上百头。巫族精锐骑在魔兽背上,在半空编成了三个锥形突击阵列。远看像三把黑色的刀,悬在灰色天幕下。“两千人左右。”封璃月报了个数,声音很平,“先锋编队,试探性进攻。后面还有。”金琉璃的声音从传音阵法里传过来,带着她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数据播报腔调:“根据帝鸿城的标准配置推算,满编搭载兵力在四万到六万之间。如果算上城体自带的攻防阵法,等效战力是我方的十四倍。”赫连啸天的虎耳抖了抖:“……你倒是别报那么准。”“精确的数据有助于制定正确的战术。”金琉璃拨了一下算盘珠子,“慌张不会。”舞心月的七条尾巴全部炸开,银白色的毛发根根竖立。她站在商青心侧后方——这是她的固定站位,辅助与控场的最佳输出点。“青心哥——”商青心没回头:“别叫我,看好你的站位。”“……我就想说一句话。”“说。”“你那本《狐族少女的心思你别猜》,藏在铠甲内衬第三层夹缝里。我早就知道了。”商青心握枪的手抽搐了一下:“你他娘的——这时候说这个?”“万一等会儿没机会了呢。”舞心月的语气轻飘飘的,尾巴尖却在微微发颤。商青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半晌。“……回来再说。”巫族那边,战鼓擂响了。深沉的、带有精神冲击波的鼓声从帝鸿城城体内部传出,一浪接一浪,每一记都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拍打人的心脏。半空中的三把黑色“刀”开始移动。慢,但坚定。封青玉把长剑往城墙上一拍:“开阵!”护城结界的破损光幕被她以罡气强行焊死裂缝,重新运转起来。结界表面泛起了通红的光泽——那是过载运行的征兆。“北门方阵——推进!”“东门箭阵——预备!”“叶族弓手——”端木灵犀在箭楼高处轻声说了一个字:“等。”封青玉点了下头:“听她的。”城下的大门缓缓拉开。商青心走在最前面,盾牌扛在左肩,枪横在右手。钟离煜哲跟在他右侧半步,巨斧拖在地面,斧刃摩擦石板发出的刺耳声响在城门甬道里来回弹射。身后是三千联军步卒。不多。但每一个能站在这里的人,腿已经不抖了。巫族先锋编队加速了。黑暗飞行魔兽的翼膜破开气流,尖锐的啸叫声从高空灌下来。两军之间的距离在急速缩短。五里。三里。一里——所有人的呼吸都提到了嗓子眼。就在双方即将碰撞的那一刹那——天穹之上,裂了一道口子。不是阵法,不是结界。是一颗——流星。极亮的、刺目的、不属于这个时间段的光。它划破了帝鸿城投下的铁灰色阴影,从天际线的尽头一路坠落。速度快得离谱,轨迹上拖着的尾焰一半是金色、一半是天青色。那颗“流星”,正朝着两军之间的战场中央——直直砸下来。:()烬启织元: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