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彬彬没说“你放心”,张松年也没说“拜托了”。两个人都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
门厅里,秦同握着墨染的手,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
“墨总,编剧资源的事咱们初步谈妥了,回头让刘秘书把细则发给你。”秦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手握着没松,显然今天这场谈话的结果他挺满意。
墨染正要上车,范彬彬走到他面前,把一本书塞进他手里。动作很自然,像是递一份普通的文件。
“给你的。”
墨染低头看了看封面上的书名。“这什么?你路上捡的?”
“厂里一个老编剧让我转交的。叫张松年,就是昨天茶歇跟我聊《红高粱》那位。西影厂编剧组的定海神针,人如其名,德高望重。”范彬彬顿了顿,“他说西影厂买不起这个版权,但你买得起。还说自己想进编剧团队,打个下手也行。”
秦同站在旁边听到了。他没有插话,只是看了一眼墨染手上的书。然后他把两只手背到身后,那个姿势像极了一个老农民站在田埂上看庄稼。
“张老师这个人从来不替自己开口。”秦同的语气平缓,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像用手掌把浮土按实,“他在厂里快四十年,我见过他跟领导拍桌子,见过他为了一句台词跟导演扛了三个月不改,但我从来没听他说过‘打个下手也行’这种话。他把这本书塞给你,说明他是真觉得你能拍。这些年多少制片人来找他要本子,什么条件都开过,他都没提过这本书一个字。放在书架上,自己翻,翻完放回去。”
墨染没有翻书,他把书夹在腋下,对秦同点了点头。“秦厂长,替我谢谢张老师。就说书我已经拿到了,回去就看。”
专机在云层上平稳飞行。
窗外是那种只有在万米高空才能看到的蓝,蓝得发黑,天际线是一道弧形的白光。
墨染靠在座椅上,把那本旧书从包里抽出来。
他开始读第一章。
范彬彬坐在对面,膝盖上摊着那本扶持计划手册。她没看手册。她的余光却情不自禁的挂在墨染身上。
墨染从靠在椅背上开始,慢慢坐直了身子。这个变化很细微,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后脑勺上拴了根线,一点一点往上提。一页。两页。到第十页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坐直了,原本单手拿书变成了双手捧着。
范彬彬端起手册挡住脸,继续观察。
墨染翻到第三章的时候,翻页速度明显慢了。从偶尔翻一页变成了好几分钟翻一页,有时候甚至往回翻,翻到之前已经读过的段落,重新看一遍。他在反复看那段描写。范彬彬虽然不知道他看的是什么内容,但她能看到他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整个人的注意力完全被钉在了那一页上。
手机在他扶手边的口袋里亮了三次,他一次都没低头看。
范彬彬让空乘把咖啡换成温水,轻轻放在墨染手边。玻璃杯搁在扶手上的托盘里,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墨染没注意到这杯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没注意到范彬彬已经从对面换到了他旁边的座位。
他正读到一个场景。
雨夜,出租车。杨自道被劫匪刺穿了胸口,血流了一座椅,后座的乘客早跑了,车门还开着,雨水从车门灌进来,和座椅上的血混在一起往下淌。这个叫杨自道的男人趴在方向盘上,做了四件事。拉手刹。挂空挡。熄火。掏出手机拨了120。
他在快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把车停好,别撞到路人。
墨染把书扣在膝盖上,闭了一下眼。
脑子里画面太多了,必须先清一波。雨夜的街灯、方向盘上攥紧的手指、后排空荡荡的座位、血从座椅缝隙里滴下去的声音。他闭上眼睛之后这些画面还在,甚至更清晰了,清晰到他已经开始分配镜头。
这场戏需要一个长镜头,从后座的空位开始横移,经过车窗上被雨水模糊的街灯,最后落在方向盘上那只还在往外渗血的手上。
然后他睁开眼,继续往下读。
翻到书的后半段,墨染的阅读节奏又变了。
伊谷春开始怀疑辛小丰。警察和协警,每天共处一室。一个在试探,一个在被试探。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像一根被拉紧的鱼线,水面平静,但线随时会断。伊谷春用审讯室里最平淡的语气问“你说你那天晚上在哪儿”,辛小丰说“在家”,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都知道这一秒之后所有的事情都不一样了。
辛小丰在审讯室里说“你查吧,我不怕你查”的时候,墨染把书扣在膝盖上,好几秒没有翻页。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他要拍这部电影。三个杀人犯,一个弃婴,十几年的救赎和最后那一声枪响。辛小丰、杨自道、陈比觉。三个人都该死。三个人都在死之前做了同一件事——拼命把那个孩子往阳光底下推。这不是一个关于罪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赎罪的故事。而赎罪这两个字,在华夏电影里缺席太久了。
他拿出手机,给辛越玲发了条微信。内容很短,就两句话。
“查一下《太阳黑子》影视版权在谁手里,作者本人还是哪个出版社,明天之前给我结果。”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重新揣回口袋,抬头看见范彬彬正歪着脑袋看他。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介于欣赏和揶揄之间,像在看一只猎犬闻到猎物气味之后的样子。
“你这趟西安没白来。”范彬彬把手册合上,嘴角微微翘起。
“是啊。这趟没白来。回头你跟张老师说一声,他那三版大纲,我要从头到尾听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