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清话音刚落,沈十六已转身下令。“封城。”两个字,比千斤闸还重。角门处,千斤闸沉沉坠下。铁链绞盘拖出刺耳闷响,震得城门洞里的积雪簌簌落灰。这座城,才从瓦剌铁蹄下捡回半条命。可顾长清一句话,又把所有人的神经重新绷紧。沈十六站在沈字旧旗下,脸色很冷。“药棚,册案,角门,三处人名全锁。”“谁少了,谁多了,谁换了衣裳,全查。”“查不清,人不准动。”冷锋抱拳,带着锦衣卫直奔角门。雷豹则一步翻上沈字旧旗下,靴底踩碎冻雪,整个人像只黑豹一样扑到册案旁。虎牢册旁,火头已被雪水压灭。可焦纸仍吐着青烟。徐敬之跪在雪里,两手按着册子不放。老人掌背被烫出水泡,皮肉泛红,胡须上沾着灰,官袍袖口也被烧出好几个洞。他却像没感觉一样,只盯着册页。孙大河抱着水桶,急得在旁边跺脚。“徐先生,您这手都快熟了!”徐敬之抬头便骂。“闭嘴!”“老夫的手熟了还能写,册子熟了便没了!”这一骂,骂得孙大河眼眶发红。赵虎听得怔了怔,摸了摸后脑勺。“徐先生这话糙。”他咂了咂嘴。“可真占理。”顾长清走近,俯身翻开焦黑一角。柳如是本想拦他,看他脸色白得不像话,终究还是只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肘。虎牢册前半卷尚存。纸边焦黑,墨迹有些被水洇开。可名字尚存。皆还留在纸上。顾长清吐出胸中那口浊气。他抬眼,扫过城头诸人。“这册子不是寻常花名簿。”“册上这些名字在,扶余就还有人证。”“拓跋烈在册,大虞救的便是求援生民。”“拓跋昭在册,扶余亡国之人便不是乱民。”“洛家救粮,虎牢开门,沈家军守城,齐王旧部协防,这些也都不是空口白话。”他顿了顿,声音慢了些,却更重。“谁再举旗入北港,谁便是趁火打劫。”“谁想说大虞私通外邦,先得把这册上的名字,一个一个杀干净。”城头静了一瞬。拓跋昭唇上血色尽褪。少年眼睛通红,却没有哭出声。他以前恨大虞。恨大虞来得太晚,恨虎牢关不开门,恨所有人都活着,唯独扶余外城成了灰。可现在他看着那本被烧焦的册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世道里,一个亡国之人要想活下去,先得有人肯把他的名字写下来。拓跋烈站在沈字旧旗下,紧紧攥着刀鞘,半晌未言。这位亡国君主,肩背仍直。可眼底那点压了许久的痛意,终于露出一丝裂痕。柳如是把药箱搁在雪上,扣住徐敬之手腕。“您老再逞强,虎牢册没烧尽,先添您这一条。”徐敬之疼得胡子发抖,目光仍落在册页上。“先莫管老夫。”他咬着牙。“查纵火之人。”冷锋押着两个青甲护卫回来,手里还拎着一串染血腰牌。那两个护卫被卸了下巴,脸色惨白,膝盖在雪地里拖出两道血痕。冷锋把腰牌掷在雪上。“药棚十二人,册案九人,角门二十六人。”“名册对不上。”他抬眼,声音冷硬。“少了一人。”沈十六问。“谁?”冷锋拎起其中一个护卫的后领。“马怀随行青甲百户,郭通。”“此人供出,郭通趁虎牢册起火,换了齐王旧部披甲,混进南坡巡夜队。”齐王宇文衡的面色沉了下去。“又穿本王麾下的甲?”他这话咬得极重。这一路上,他的兵不是被人冒名,就是被人嫁祸。堂堂齐王,北境藩王,硬生生快成了各路阴沟老鼠的现成外衣。顾长清看他一眼。“王爷这身壳子,近来颇受人惦记。”齐王冷哼。“本王亲自查巡夜册。”沈十六抬手。“追。”冷锋才要动,顾长清却开口拦住。“慢。”众人齐齐看向他。沈十六回首,眉眼间杀气未散。顾长清望着南坡方向,语调安稳。“他怀里必有东西。”“此刻拿他,只得一个暗桩。”“让他把东西带到南坡,哪怕接头人不露面,东西也会替他说话。”赵虎皱眉。“顾大人,你要放他?”顾长清低咳一声。“不放。”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是叫他觉得自己逃得掉。”赵虎听得一愣。顾长清看向冷锋。“封西口,封旧马道,只留南坡巡夜口。”“外头松些,里头锁紧。”“别惊他。”“让他死在我们瞧得见的地方。”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沈十六抬起眼,当即下令。“照办。”冷锋抱拳而去。……南坡巡夜口前,几名披着齐王旧部甲的骑兵伏低盔沿,正往外撤。为首之人催马最急。他右手始终护在胸前,指节绷得发白。拒马才过三丈,雪幕忽被铁骑分开。一面黑底金边军旗迎风展开。旗心书着一个叶字。三千叶家军列阵南坡外。甲叶无响,长枪成林。他们没有喊杀,没有擂鼓,也没有乱动。只是在风雪里站着。可那股沉默的军威,像一堵黑铁墙,硬生生把南坡退路封死。为首玄甲小将策马而出,长枪横在马侧。雪粒落在枪缨上,又被风吹散。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坡风雪。“报号。”披甲百户举刀喝道。“齐王旧部,奉命出城追贼,让开!”玄甲小将马势未停。“哪一营?”那人答得略迟。“南坡巡夜营!”“何人发令?”“齐王殿下亲令!”城头上,齐王宇文衡的脸更沉。叶南星又问。“虎牢册烧成几页?”那人脱口而出。“都烧了!”话音方落。叶南星长枪已至。枪锋擦胸而过,挑断那人右肩锁骨。那人跌下马背,嘴角却渗出黑血。叶南星手腕翻转,枪尖压住他咽喉。“牙里藏毒。”他语气平稳得像在报一件寻常军务。尸身怀中滚出半块青甲令牌。背面刻着四字。马怀随行。城头静了片刻。赵虎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这枪,验人倒利落。”叶南星抬头望向城头,话音越过风雪。“叶南星奉陛下明旨,率叶家军三千,接防虎牢。”沈十六开口。“叶南星。”城下玄甲小将抬首。“沈指挥使。”二人隔着风雪对视一眼。顾长清侧头问。“认识?”沈十六答得简短。“认识。”“黑石口一战,他替我挡过一箭。”赵虎刚松口气。“那便好,自己人。”顾长清慢悠悠接道。“马怀方才也说自己是自己人。”赵虎的笑挂不住了。他一脸痛苦地看向顾长清。“顾大人,您能不能让人高兴半盏茶?”顾长清拢了拢厚毡。“虎牢如今缺粮,缺药,缺人。”他轻轻咳了一声。“偏不缺教训。”叶南星没有要求开门。他拔枪下马,亲手从郭通怀中扯出一卷油布,放进吊篮。吊篮绞上城头。柳如是隔着帕子展开。里头有三件物事。一截未烧尽的引信。半枚银钩纹铜扣。还有一张密信字条。字条上只有四字。焚册已成。赵虎当场骂出声。“成他祖宗!”“徐先生拿手给按住了!”徐敬之疼得直抽气,还不忘接话。“老夫这双手,今日算替虎牢册立了一功。”柳如是冷着脸给他上药。“您再说两句,手就该立碑了。”徐敬之闭嘴了。顾长清拿起纸条,在案边轻轻一点。灰烬从纸边落下。“他并非单为逃命。”柳如是抬眸。“他要递假信?”“不错。”顾长清望向南边。“马怀被拿,假旨败露,郭通本该立刻逃。”“他偏先烧虎牢册,再带着这张焚册已成南走。”顾长清望着郭通尸身,轻轻叹了口气。“可惜,接应之人比他谨慎。”“人没露面。”“不过字条在,线索未断。”拓跋昭嗓音发紧。“他们还想抹掉我父王?”顾长清看向他。“他们从未停手。”“扶余国主活着,半枚王印在,虎牢册也在。”“这些东西在一日,北港就不是无主之地。”“他们要夺北港,第一件事,就是先让你父王从世上消失。”拓跋昭攥紧王印,指骨发白。顾长清把纸条递给徐敬之。“徐先生,记。”徐敬之左手受伤,换右手执笔。老人疼得额角冒汗,可笔锋落下时,仍稳得没有半点颤。“马怀部青甲百户郭通,纵火焚虎牢册未遂,易甲南逃,被叶南星阵前击杀,其身藏银钩铜扣,引信,伪报字条。”顾长清补了一句。“再记,郭通穿齐王旧部甲。”齐王宇文衡冷冷看他。“顾长清,你这是把本王也写进去了?”顾长清神色从容。“王爷放心。”“写进去,才洗得清。”齐王盯了他片刻,忽然冷笑。“你这张嘴,真该去刑部当刀。”顾长清淡淡道。“刑部的刀太钝,下官用不惯。”,!赵虎低声嘀咕。“顾大人这嘴,刀都嫌它利。”柳如是斜了他一眼。赵虎立即闭口。城下,叶南星再次举起军令。“陛下明旨在此。”顾长清没有立刻接。“几日前发的?”“三日前。”雷豹忍不住插话。“三日前?虎牢血报还没进京吧?”叶南星并未遮掩。“三日前,陛下明旨命叶家军巡防宣府。”“长安公主另持公主府令,命我部不得入关,只在宣府以北待命。”“虎牢若破,收拢败兵。”“虎牢若存,堵南线,接防守城。”他稍作停顿,雪粒落在枪缨上,化成水珠。“公主未料到马怀,也未料到郭通。”“她只说,虎牢若守住,南线必有人抢证,抢功,抢名分。”“叶家军此来,不为救虎牢。”“我等奉命堵住从虎牢往南逃的那条路。”这话一出,城头不少人下意识看向顾长清。因为太准了。马怀来抢证。郭通来烧册。银钩船帮盯着北港。有人要抢名分,有人要抢功劳,有人要抢死人嘴里的真相。宇文宁这一子,竟像早在风雪还未落下时,就已经等在南坡。顾长清低低笑了一声。“长公主这步棋,落得比风雪还早。”吊篮放下。军令送上。柳如是验封口。顾长清验火漆。沈十六验调兵勘合。三人几乎同时颔首。顾长清道。“封是真的,人也是真的。”他瞥过城下被拖走的马怀尸首。“比方才那位马公公强。”“至少没有海贼味。”赵虎问。“那这回能高兴半盏茶了吗?”顾长清慢条斯理道。“能。”赵虎刚要笑。顾长清又道。“半盏茶后继续倒霉。”赵虎脸色一垮。“我就知道。”沈十六拆开公主府令。上面字不多。虎牢若存,叶家接防。沈十六不得以伤躯继续守门。顾长清查北港。末尾另有一行小字。沈十六,你若再拿命堵门,本宫便亲自来虎牢,把你绑回京。沈十六默了片刻,将信折好,收入怀中。那动作很快。却被赵虎看见了。赵虎伸长脖子。“沈大人,公主写了什么?”沈十六冷冷道。“军务。”赵虎撇嘴。“军务还能往胸口揣?”冷锋低声提醒。“赵将军,您再问,指挥使的刀也要问您。”赵虎立刻后退。“末将什么也没听见。”城头有人低头偷笑。连雷豹都咧了咧嘴。沈十六没理他们,只把那封信按在胸甲内侧。那里伤口还没好。可那封薄薄的纸压上去,他眉眼间的冷意竟淡了半分。叶南星入城时,只带了十骑。其余叶家军仍在城外列阵,分批验令接防。他下马后,先看见焦黑的虎牢册,又看见墙根成排伤兵,最后目光落在沈十六胸甲血痕上。“公主让我看着你,别再拿命堵门。”沈十六未接话。叶南星又补了一句。“她还说,婚书还在她手里。”城头有人没忍住笑。赵虎笑得最响。笑到一半撞上沈十六投来的目光,忙咳了两声。“烟呛的。”顾长清低下头,掩去了笑意。这笑还未散。南边雪幕忽然升起一道红色火信。一发。火光刺破风雪。又一发。红光照亮灰白天幕。再一发。第三道红信升起时,城头所有人的笑都僵住了。洛家粮道急信号。一红遇敌。两红粮断。三红主将遇险。雷豹脸色大变,扑到垛口前,耳朵贴着风听了片刻。“东南,白石渡方向!”叶南星转身,手已握住长枪。“洛家粮道出事了。”下一刻,远处一骑斥候滚下马背,摔在城下雪地里。那人一路滚出数丈,爬不起身,只拼命抬手。“报!”声音被风雪撕得发哑。“洛青山将军被困白石渡!”“东海银钩船帮登岸,打的并非海贼旗!”城头众人齐齐变色。顾长清扶住城砖。他脸色更白了些。“打的什么旗?”斥候满脸血泥,话音发抖。“不是扶余旗。”“也不是瓦剌旗。”他吞了一口带血的雪水。“黑底,赤雀,三爪龙纹。”徐敬之手中的笔跌进雪里。齐王宇文衡的面色头一回真正变了。沈十六拇指顶开刀镡。刀锋露出半寸冷光。赵虎尚未反应过来。“什么旗?”“黑底赤雀,三爪龙纹?”,!他看向徐敬之。“这是哪路旗?”徐敬之嗓音发哑。“龙雀旗。”老人弯腰捡笔,手却没能立刻捡起来。“旧朝大靖的龙雀旗。”城头一时无言。唯闻风雪呼啸。那些年轻士卒或许不懂大靖两个字的分量。可徐敬之懂。齐王懂。沈十六懂。顾长清也懂。那不是一面普通旧旗。那是被大虞从史册里抹掉的亡国旧影。是五十余年前,被铁骑碾碎、被流放、被杀绝、被写成“逆匪余孽”的前朝残梦。如今,这面旗重新立在白石渡。立在洛家粮道前。立在扶余北港和虎牢册之间。风雪卷过沈字旧旗。顾长清望着东南黑烟,低低咳了一声。“难怪他们要烧虎牢册。”柳如是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她已经明白了。顾长清声音很轻。“册子在,扶余便是亡国求援。”“拓跋烈在册,大虞救的是朝贡属国的国主。”“虎牢开门,是救人。”“洛家粮道,是军需。”“北港账册,是通敌证据。”他抬眼看向那三道红信残光。“可册子若没了。”“白石渡那一幕,就会被写成大虞私通前朝旧军。”“洛青山不是救粮,是接应大靖余孽。”“扶余不是亡国求援,是大靖借壳复燃。”“虎牢不是守国门,是窝藏反旗。”赵虎听得后背发凉。齐王宇文衡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比谁都清楚,这种罪名一旦扣实,别说洛家,连虎牢关、齐王旧部、叶家军,甚至宇文朔新政,都要被拖进泥里。柳如是低声道。“林霜月出手了?”顾长清没有立刻作答。远处第三道红色火信再度升空。火光映红半边雪幕。顾长清慢慢开口。“她把牌翻到桌上了。”“东海银钩。”“扶余北港。”“大靖旧旗。”他每说一个名字,城头风雪就仿佛更冷一分。“她要取的,不止洛青山的命。”“也不止一条粮道。”顾长清望着东南黑烟,眼底再无半分笑意。“她要让天下人重新看见前朝旧旗。”“让南梁看见,让西楚看见,让江南士族看见,让那些还躲在阴沟里的大靖旧臣看见。”“她要告诉所有人……”顾长清顿了顿,声音低得像压在雪里的雷。“大虞四面起火了。”“想分肉的,现在可以动刀了。”:()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