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只开出一道窄缝。门轴碾着铁槽,发出刺耳长鸣。两排拒马横在瓮城内,枪尖朝前,两侧箭楼伏满弓手,箭簇压住门道,却无人先放一箭。杨放站在内闸下,抬手喝道:“松山营入城二十骑!一骑一过,不得并行!”城外有人骂道:“开这么点缝,喂狗呢?”赵刚探出城垛:“你若长得比马瘦,赵某做主,准你横着进。”守军里有人憋笑。绷紧的弓弦跟着颤了几下。箭楼暗室内,白景安贴近窥孔。瓮城的拒马、弓手、青石岭骑兵,全落进他眼里。顾长清把每一步都摆在明处,摆得越清楚,越说明这二十人进来后要逐个验籍。亲信压低声音:“白大人,前排混进去七人。真要动手,他们回不来。”白景安将都司大印扣进怀中。“他们拿死人军籍活到今日,早该知道这条命是谁给的。”“待二十骑入瓮城,吹哨。七人抢内闸,城外六百骑一冲,谁还分得清自己人?”亲信没再劝,转身钻出暗室。松山营副将冯达率先穿过门缝。战马踩上半悬的吊桥,木板在马蹄下咯吱作响,桥外便是结着碎冰的壕沟。他回头骂道:“都把缰绳攥牢!谁掉下去,老子没工夫捞!”二十匹战马逐骑进城。最后一匹马尾刚过门槛,外门便合上。内闸顺着铁槽落下,轰然砸地,瓮城两头被封得严实。冯达脸上的汗被风吹干。他按住刀柄,盯着杨放。“杨千户,这是什么意思?”“验人。”“松山营奉真令前来,你把我们关在瓮城里验人?”顾长清从拒马后走出,银灰大氅被风掀起一角,手里还拿着白景安发出的调令。“冯副将,二十骑下马,按伍站立。各伍老卒指认同袍旧伤、惯用手、口音。”冯达的手仍压在刀上。“顾大人,松山营的脸丢不起。”“脸若能保住军籍,齐老拐也不用做九张韩同面皮了。”冯达被堵得喉头发紧。郑佥事坐在马上,右臂用木板缚在胸前。他扯动缰绳,挡到顾长清与冯达之间。“调令上的签押出自我手,此事由我担。”“验错一人,我亲自去松山营大帐赔罪。若从你们当中验出西客,你也得给死去的同袍一个交代。”冯达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骑兵。这些人里,有跟他守过雪沟的老兵,也有近几年补入营中的年轻面孔。马背上人人穿着同样的甲,刀鞘、腰牌、靴子都经军中验过。可松山营阵前,已经查出二十余个借死人名头活着的西客。“下马。”冯达先把佩刀解下,放在雪地里。“按伍站好。谁敢趁乱伸手摸兵器,老子先剁谁。”骑兵接连下马。第一个老卒刚卷起裤腿,露出膝下箭疤,人群后方忽然响起一声铜哨。短。尖。贴着瓮城墙壁来回撞。七个人同时动了。一名骑兵掀开马鞍垫,抄出藏在下面的短弩。机括扣落,弩箭穿过两匹战马之间的空当,扎进松山营书吏喉咙。书吏捂着脖子退了两步,背靠拒马坐下。血顺着甲片往下淌,他张嘴想说什么,只吐出两口血沫。第二支箭直奔内闸木销。周满仓单手提枪冲进骑阵。他右肩吊着,左手托枪本就吃亏,脚下也带着地牢留下的伤。枪头撞上弩臂,箭矢擦过木销,钉进旁边门柱。“青石岭,压马!”两名骑兵扑向持弩者。一人扯缰绳,一人用枪杆卡住马腿,战马吃痛跪地,骑手翻进泥雪。那人落地便拔靴刀,刀锋划开青石岭骑兵的腹侧。军袍裂开,热血泼上拒马木桩。受伤骑兵咬住牙,双手仍箍着对方的腰。“周叔,别让他跑!”周满仓倒转枪身,铁枪尾砸在刺客下颌。那人仰面倒下,靴刀被旁边老卒一脚踢开。另外六人已经分成两路。三人扑向内闸,两人直取郑佥事,剩下那人扯过一名真骑兵,推着他撞向守军长枪。瓮城里全是马。战马受哨声惊扰,踏着缰绳来回挤撞。弓手找不到干净角度,只能将箭口跟着人影移动。“右边第三个!”阿木扎靠在城墙下,肩头的围裙已经浸透。他抬起还能动的手,指向郑佥事身侧。“他在换位!关外狼骑绕阵才用这个手势!”领头者抬起两根手指,原本扑闸的西客随即折向郑佥事。杨放拔刀拦住一人。刀刃相撞,火星落进雪泥。领头者却缩进伤兵之间,扯下一件染血外袍披在肩上。他低着头,扶住腹部,跟着几个真骑兵往拒马后退。“伤兵蹲下!”顾长清开口。六个人立刻伏低身体。,!只有一人慢了半拍。他的腰带余绳绕过右后腰,绳头藏在刀鞘上方。松山营骑兵为防骑马时磨伤手臂,一向将余带压在左侧。顾长清看向杨放。“最里面那个。右腰有刀。”那人甩开外袍,右手探向腰后。杨放赶到,一刀鞘砸中他的肘窝,反手扣住腰带,将人从伤兵堆里拖出来。藏在衣下的短刀落地,刀尖离一名骑兵后背只差半掌。冯达看清那张脸,呼吸停了一拍。“钱六?”被擒者抬起头,嘴里冒出松山口音。“副将,三年前雪沟,是我把你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冯达蹲下,扯开他的左袖。手臂上没有那场雪沟血战留下的冻伤。名册却写得清楚,钱六左臂烂过半月,皮肉该有大片皱疤。冯达抬手,一拳砸在他脸上。“背我回来的人,前年病死在家里。”“我还给他儿子送过二十斤米。”钱六吐出带血的牙,眼神反倒沉了下来。“他儿子吃了你的米。我替他守了三年边,也救过你的命。副将,这三年算谁的?”冯达的拳头停在半空。“功劳归你,命债也归你。”他扯下钱六腰牌,丢到书吏尸前。“先给我跪着。”城外铜锣响起。韩震被亲兵扶回马背,肩头裹着布。他看见箭簇来自本营阵中,当即夺过停军旗,亲手举起。“松山营,止步!”六百骑的前锋已经踏上吊桥对岸。听见号令,骑兵收紧缰绳,马蹄搅起一片泥雪,却没有继续冲门。瓮城里的冯达望见停军旗,又看向正在协助青石岭拿人的本营老卒。他弯腰捡起佩刀,转手递给杨放。“二十骑听令,帮铁岭守军拿人。”“谁再说白景安代表都司,先让他把郑佥事肩上的伤解释清楚!”门楼上方传来兵刃撞击声。柳如是贴着外檐掠入箭楼,绯红裙摆被风压在腿侧。她落在备用绞盘旁,软剑绕住铜柄,手腕向后一带。铜柄脱离卡槽,绞盘彻底停住。一名西客从暗室扑出,刀锋贴着木梁劈下。柳如是腰伤未愈,没有硬接,侧身引他踩上散落的绳索,剑鞘敲中其膝弯。冷锋从侧梯杀上来。木梯只容一人转身。两名西客守住暗门,一刀劈栏杆,一刀刺胸口,逼得他退下两级。冷锋用刀鞘架住上方钢刀,另一手抓住断裂栏杆,整个人贴着梯外翻上平台。第一名西客刚回身,刀背已经砸中他耳侧。第二人抱住冷锋的腰,想把两人一同推下门洞。冷锋屈膝抵住木柱,刀柄击进对方肋下。那人吃痛松手,柳如是的软剑随即缠住他的脖颈,将他拽倒在地。暗门前还剩最后两人。他们没有后退,横刀堵死门口,为地板下的人争取时辰。白景安听见城外停军锣声,便知道六百骑已经借不动了。他卷起半幅六卫兵力图,带上都司大印,掀开地板下的盐道入口。亲信看着上方落下的血:“大人,他们守不了多久。”“守多久都算数。”白景安提起灯,踏下石阶。“死籍用过一次便会留下痕迹。人活着,总要找下一张脸。”上方最后一名亲信倒下时,冷锋一脚踹开暗门。灯盏仍在地板上摇晃,石阶留着几滴新血。暗道深处,铁轮碾过碎石,声音正朝城墙下方远去。柳如是扶着门框赶来。“追得上吗?”冷锋俯身摸过血迹,又看向岔开的盐道。“两个人。一人负伤,一人推车。”他提刀走下石阶。“白景安带走的,恐怕不止兵力图。”:()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