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房外的火油烧上木架,火舌顺着木往弹药车的方向爬。许成按着脸颊上的伤,指挥众人将三辆火铳板车推往东墙,又命人拆掉中间两块车板,将弹药与火铳隔开。“先搬铳,再压火!铅弹箱别碰火盆!”匠人刚扛起木箱,白景安的亲信从侧面踹中了他的膝窝。箱盖摔裂,铅弹滚在地上。亲信追上去,鞋底踩中一颗铅弹,腰身失衡。许成从地上抓起铁锤,锤头落在那人的膝侧。那人跪下了还要挥刀,三名匠人抄起铳杆压住他的肩膀。“留口气!”许成又补一锤,砸断他持刀手腕,“真韩大人的尸骨还没找到,他得把埋骨处吐出来。”西门外,杨放带兵封住巷口。顾长清下马后先看被劈断的木拐。上段木芯干燥,断面没有夹层;下段铁套成色却新,套口塞着油泥,拿在手中比同样长短的木料沉出不少。“苏慕白。”苏慕白接过断拐,沿铁套摸了一圈:“底下还有一层。”赵刚探头:“撬?”“纸若贴着铁套,硬撬会一同绞烂。”苏慕白取出薄刀,一点点剔去油泥。三枚磨平的铜钉露出来,钉帽各刻半个小字,合在一起恰是“死人沟”。赵刚蹲得腿麻,扶墙换了个姿势:“齐老拐只有一只手,怎么拧钉?”“他断手已有些时日。”顾长清看向炉房,“木拐也非今日才到他身边。”许成被匠人扶出院门,闻言抹掉脸上的血:“拐是死人沟带回的。”“押齐老拐进库时,他一路用胳膊夹着铁套,谁碰便咬谁。”“进炉房以后,他借过钻子,说木壳磨肉,要修。”苏慕白依次旋出铜钉。铁套分开,内壁卷着三张薄纸。纸边沾血,字写得密,最外一层还画着三枚不同的面模编号。赵刚吐出憋着的气:“白景安把上头劈成柴,偏把装东西的铁套留住了。”炉房传来白景安的喊声:“顾长清,让人退出西院。再往前一步,我把齐老拐推进胶锅。”顾长清拿起末页,仍站在门外:“白经历,你找的三页在我手里。”门内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铁链擦过炉砖。白景安把齐老拐拖近胶锅。锅底余火未尽,发黄的面胶还在冒泡,黏在锅沿上的胶皮被热气顶起,又塌回去。“送进来。”白景安道,“让柳如是送。”“她不在西院。”“你以为我信?”“她若已经进门,你不会还有空问。”顾长清将纸翻到末页,“你要的应该是这一张。”“承德十一年,辽东都司经历白景安,赴黑河卫查粮途中失踪。”“同年九月,白景安回铁岭复职。”“他的右臂折过,骨有错接,胸前留有痘疤七处。”“替身右臂无伤,右肩带狼牙刺痕。”胶锅边传来笑声。齐老拐在笑,嗓音漏着气:“他回城那晚,我做了第一张白景安的脸。”“脸骨宽了半分,贴上去会在耳后起皱。”“裴寒渡拿鞭子逼我重做,第二张才合。”白景安一脚踹在齐老拐肋下:“闭嘴!”齐老拐倒地后没有叫,只是压着腹侧,等那阵疼过去。他抬头看向门缝:“原来的白景安埋在南仓旧碱坑。”“青布经历袍,腰里藏着半枚白家铜锁。”“挖出来,右臂骨头能对上医案。”白景安的短弩对准门口:“把三页送进来。”“半刻后见不到纸,我先杀他,再烧库。”顾长清把三页交给苏慕白收入证袋:“杨放,带二十人去南仓旧碱坑。”“坑下三尺,找青布官袍和半枚铜锁。”“尸骨一块都不准落。”杨放领命离开。脚步穿过巷口时,白景安握弩的手在门影里晃了一下。顾长清没有催:“你真想烧库,入院时便该把火油泼向弹药车。”“你先冲炉房,说明那三页纸比火铳要紧。”“军械库烧掉,铁岭会追你;三页纸烧掉了,你连自己原来叫什么都找不回来。”“顾长清,你进来。”“我不擅打架,进去只会给你多一个人质。”“你也怕死?”“怕。”“正因怕,才比你清楚惜命的人会怎么选。”顾长清抬眼看着门缝,“你不敢把齐老拐推下去。”“人死了,三页纸还在我手上,你便没有交换之物。”“你也不敢点弹药。”“爆声一起,你未必走得过西门。”弩弦发声。短箭穿门缝直奔顾长清胸前。赵刚一直抱着门边的木牌,见机抬手挡去。箭头穿透木牌,停在了官袍前,乌蓝药汁顺木纹往下淌。赵刚退了两步,低头盯着胸口:“顾大人,我这身官袍才领了七日。”“回京报销。”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前面三套还没给钱。”“连帽子一起记。”“您每回都说记,账房见了我就关门。”炉房的后墙响起铁片刮砖的声音。白景安扭头一看。排烟口落下一截软索,柳如是借着索落地,软剑先卷走了他手里的弩。顾长清在门外那句“她不在西院”,说的是事实;她当时还在屋顶排烟道里。白景安弃弩拔刀,刀口转向地上的齐老拐。齐老拐翻身躲开,左腿仍被割出了一道伤。守炉的老匠抓住风箱杆压到底,炉灰被风口推出,扑上了白景安的脸颊。白景安闭眼偏头,脚下退了一步。柳如是逼近,软剑缠过短刀,剑背抽在他受伤的左腕上。刀落进了胶锅,黏稠胶液裹住了刀柄。白景安来不及取刀,抬拳砸向柳如是下颌。她偏头避开,膝盖顶起撞入他的腹侧。白景安撞上炉台,右手摸向腰间的毒囊。冷锋从正门切入,绣春刀压住他的右臂。白景安侧肩避开刀锋,反手抓起炉钩扫向冷锋的腿侧。冷锋提膝挡钩,腕部发力,将人压回砖台。两人僵持之际,齐老拐撑着炉脚坐起,用残缺木手砸在白景安鼻梁上。“这一记,算我的手。”许成领着匠人冲入炉房。铁链套过白景安双肩,绕腰三圈,再锁住脚踝。白景安倒在地上仍在蹬腿,链扣磨破右肩,露出一段狼牙刺痕。齐老拐从地上夹起碎碗片,挪到白景安面前。冷锋横刀拦住:“他要活着认尸,认人,认每一道假令。”齐老拐盯了许久。碎瓷贴在木壳边,抖了几下。他最后松开胳膊,瓷片落回砖地。“那便留着。”他靠住炉台喘气,“让他看着原来的白景安出土。”“也让他把自己借过哪些死人名字,一笔笔说完。”南仓很快敲锣。亲兵抱着油布包跑入军械库:“旧碱坑下三尺挖到男尸。”“青布官袍烂了,腰间还有半枚铜锁。”“右臂骨折过,接得不齐。”顾长清赶到南仓时,尸骨已按原位铺在草席上。右前臂两根骨头中段留有错位愈合,断端长出的骨痂一高一低。胸骨旁压着七块发黑皮痂,衣物腐烂后仍黏在肋侧。苏慕白把半枚铜锁洗净,与白家旧档拓印拼合,断口、铜锈缺边全部吻合。顾长清验过臂骨,示意把假白景安押到草席前。“白景安的右臂折过,你的右臂没有旧伤。”“他的胸前有七处痘疤,你胸前也找不到。”“官印能叫守门人放行,公文能叫驿卒换马,骨头不会替你盖印。”白景安低着头,脸侧的面胶被炉灰和汗水泡开。柳如是扣住边缘,将整张脸揭了下来。面具下是另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鼻梁刚被齐老拐砸破,右肩狼牙刺痕一直延到锁骨。齐老拐看了一眼:“第二张白景安。”“耳后少了一块,是裴寒渡嫌胶缝显眼,拿刀削过。”假白景安不再争辩。他看着草席上的尸骨,嘴唇动了几次,终于问:“末页还写了什么?”“写了你的替入年月,没有写原名。”顾长清合上纸,“你替别人活了四年,连自己的名字也没有留下。”“这就是你替白景安做事得到的活路。”假白景安抬起脸:“你以为抓住我就完了?”“这三页纸上的人,有的进城比我还早。”“他们给你的人治伤,替你们收尸,知道每一道营门何时换岗。”“你查脸,查伤,查得完么?”顾长清重新展开末页。最下方有一行后补小字,墨色比其他记录浅:胡医官,铁岭东门医棚,承德十一年替入,惯用右手。真胡三平左手行针,食指残缺。顾长清把纸合上:“郑佥事在哪儿?”赵刚的脸上再无笑意:“东门的医棚。”“胡医官正在替他换药。”东门伤棚里,胡医官解开郑佥事肩头的血布。夹板边缘已经磨破皮肉,伤口需要重新上药。他左手按住郑佥事肩背,右手伸进药箱底层,取出一根乌黑长针。帐外收兵锣响了第一声。针尖已贴到郑佥事后颈。:()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