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有时候修行之余,小妹难免会想起当年与路兄并肩赶路的时候,那时候虽然风餐露宿、朝不保夕,却比在北溟洞天之中锦衣玉食、前呼后拥,还要快活些。”
路宁闻听得此言,心中百感交集,一时之间也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只得暗自喟叹道:“枝儿师妹……何其痴也。”
他性子较直,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便转而问道:“师妹,你既然为高人转世,又有机缘重新拜入浮槎老人门下,便该潜心修行,继续进军无上魔道才是,怎么不在洞天之中潜修,而是装作佛门弟子,与我和白兄二人结伴游历?”
“那什么不疑洞天,什么火焰山的机缘,于我还有些用处,只怕对于你来说,却是全然无用,反而会影响本身魔功吧?”
“而且你怎生如此之巧,就能在长白山中找到我二人?”
薛枝儿嗔怪的看了路宁一眼,“我哪里是来找白然之那头臭猴子?只是要来见路兄罢了。”
“此却是事有凑巧,那日混元魔宫中的一位执事长老来向师父请安,偶然间在殿中吩咐几个徒子徒孙,说什么长白山中近日因为冰莲道人之事,十分纷乱,叫他们盯仔细了些,不要让人惊扰了北溟洞天。”
“我一时好奇,就问了几句冰莲道人之事,那位执事长老与我算是同辈,便将山中发生诸事一一告之,其中便有你与白然之聚拢了一帮散修,在长白山里四处寻找冰莲道人踪迹的事。”
“这些年来,小妹一直对路兄你的行踪十分留心,但凡有你的消息,我都要托人打听得清清楚楚,那位执事长老不知紫玄山清宁道人是何许人也,只当寻常之辈,我却是十分欢喜,想不到路兄你居然来了长白。”
路宁听到此处,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惭愧之意,“我这些年在外面游历,倒也不曾想起去寻你……”
薛枝儿摇了摇头,笑道:“路兄莫要自责,你都不知道我被掳去了哪里,天下之大,却如何寻我?小妹却是知晓你的姓名样貌,道门根基,以北溟派的底蕴,打听你的事迹自然不难。”
路宁这才略略释然了些,“如此说,枝儿师妹你是知道我在长白,所以便求了师父,改扮了形貌出来寻我?”
薛枝儿点了点头,“正是,我得知你在长白之后,便去求师父,说要与当年的好友重逢叙旧,师父本来不允,说我根基未固,不宜出山走动,我便在他老人家面前跪了整整一夜,又赌咒发誓说只出去两三年,之后必定回来,绝不在外耽搁修行。”
“师父被我磨得没法子,这才松了口,答应让我出山,只是他老人家也有条件,一不许我显露曲月横转世的身份,二不许我惹是生非招惹强敌,三不许我在外逗留超过三年,我一一应了,这才得了他的允准。”
“因此我才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长白山中,找上你和白然之。”
“不过我素知路兄脾性,若是一开始便显露魔门身份,便是怕你一听说我是北溟派的人,心中便生出猜忌来,连话也不肯与我多说几句,更加不肯相信我便是当初的薛峙。”
“故此我才‘易雪为寒’,借了寒枝儿这个名头来与你相见,先与路兄同行一段时日,待你我重新熟悉,再寻机相认。”
路宁这才大悟,体会到了薛枝儿的良苦用心,“原来如此,怪不得你明明已经拜入浮槎老人门下,修习魔门大法,却又冒充昆昙上师的徒孙,跑来哄骗我和白兄。”
薛枝儿闻言不禁掩口轻笑,“路兄,我须不是冒充的昆昙上师徒孙,否则的话,前番常觉小师叔怎么认识我?他可是摩腾法王门下授记弟子,注定日后要修成菩萨罗汉的,岂会虚言哄骗别人?可见我这身份真的不能再真。”
路宁不免大为诧异,“你乃是魔门大能的弟子,怎么能够魔佛双修?而且昆昙上师乃是法宗菩萨境的高僧,你若是他的徒孙,这……这与你的魔门身份岂非差了辈份?”
薛枝儿见他一脸困惑,便笑着解释道:“路兄,你且听我慢慢道来,我转世所入的薛家,本是中土世家旁支,我那死去的母亲,乃是昆昙上师俗世身份的一个侄重孙女。”
“他老人家原本是法宗仅有的几位上师之一,修持多年,早已晋入菩萨真身,相当于道门天仙的级数。”
“只是昆昙上师当年修行之时,根基有些偏颇,兼修了法有两宗两部不同的法门,虽然后来他倚仗卓绝悟性强行证得了五地菩萨之位,却因此道路有差,前去无门,再也无法寸进。”
“他老人家乃是个有大智慧、大毅力、大定力的,既不怨天尤人,也不自暴自弃,反倒驾舟回航、重归苦海,主动倒退了数重修为,重新跌落到天仙级数以下,弃了有宗的根基,纯走法宗之道。”
“为了早日重回五地菩萨之境,他发下四十八条大愿,以恢复本身法力,其中便有一条,乃是传法子孙后辈,以馈父母精血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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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这一条大愿,他老人家便命令门下弟子,遍寻俗世之中与其有血缘关系的子孙,若有那有缘法、有根基的,便接引入大雪山磐石峪修行,传以佛法。”
“我这一世的母亲既然是昆昙上师的侄重孙女,我又天生神魂坚固、灵性通透,自然便被他门下的弟子宣行法师循着血缘因果找到了。”
“只是宣行法师来寻我之时,北溟派的人已经先一步将我接走,他扑了个空,只得空手而归。”
路宁听到此处,方才恍然大悟,“想必当年戒轮寺、太元祠中的那个老僧,便是宣行法师了?”
“不错,我拜入师父门下五十载后,有一日恰逢昆昙上师来北溟洞天做客,见了师父,提及当年这一桩旧事,师父他老人家便将我唤了出来,昆昙上师由是与师父约定,收了我入磐石峪。”
“因着血缘之份,他老人家不好直接将小妹收作徒弟,便假做宣行法师之徒,实是上师亲传。”
“他老人亲自替我灌顶授法,传了我一卷《超胜如来开演法藏经》,教导小妹兼修金刚化身之法,还领着我假借寒枝儿之名到法宗各大寺走了一圈,算是坐实了我再传弟子的身份,方才将我送回长白……”
身为魔门大能转世之身,二次拜入真正天仙级数的浮槎老人门下,这已然是罕世机缘了,居然还不算完,又得昆昙上师认下亲缘,亲自灌顶法力,修成金刚化身之法……薛枝儿这等气运,饶是路宁也算得见多识广,也不免有些瞠目结舌起来。
“《超胜如来开演法藏经》,这岂非是法宗十大根本经卷之一么?九转魔炼无上阴阳气亦是魔门无上炼气大法,想不到枝儿师妹你居然一身兼得这两种世上绝顶传承,真个让人可敬可畏……”
薛枝儿自家倒是并不以此为异,“师父他老人家虽是魔中之尊,却对我说,所谓佛魔,不过一体两面罢了,世间法门千万条,最后都是要归于大道的,魔佛兼修,又有什么不成的?”
“昆昙上师亦传了我佛门真解,以及许多磐石峪一脉的秘术,只要我佛法修为始终不超过魔门根基,便也就没什么大碍。”
路宁也不是迂腐之人,闻言不禁连连赞叹,真心替薛枝儿高兴,却不见他有羡慕嫉妒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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