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阳城门上的火痕还没有刮净,王廷里已经有人催着定罪。复位礼只剩三日。城外,日本残军北撤时烧过的仓房还在冒烟。城内却已有人换上新官服,争着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复国功册。王党说必须先清内奸,主和者说应先保百姓,观望者只想知道大夏军队会不会在逐敌之后接管王廷。同一条街上,有人给大夏士兵送水,也有人把粮藏进地窖。谁都能说自己是在保国,真正做过什么却混在战乱留下的缺页和口供里。王党大臣将一封密札举过头顶,认定写信者准备迎日军入城,要求在礼成前抓尽同党。另一边,主张暂缓的人跪了两排,谁也不敢先为密札上的人说话。朝鲜君王坐在帘后,久久没有开口。他怕日本残军,更怕大夏以通敌之名把所有反对者一并拿下。可若不抓,王党又会说他复位未稳便纵容逆臣。大夏联络官把密札放到案上。“先问原文写了什么。”王党大臣冷声道:“译文清清楚楚,愿迎北来之军。”“哪一支北来之军?”无人能答。密札原件同时交给两名译官。两人分处东西厢,不许交谈,也看不到先前译文。第一人将关键句译作“且看北势,不先启门”,第二人则译作“观战局所向,守门待命”。都没有“迎军”二字。先前那名译官被带来后承认,他觉得“看势”太含糊,便按上官希望补成了“投向日军”。“我只是让话更明白。”联络官看着他。“你让一句观望,明白成了一桩死罪。”原件、两份回译和旧译并排入卷。密札主人暂时解控,王党席间立刻响起不满。密札主人名叫李景元,是个并不起眼的文官。他被带进厅时已经两夜没睡,先前一直以为自己会因“迎敌”二字被处死。得知只是暂时解控,他没有谢大夏,反而问是谁有权保存自己的原信。联络官让王廷保留原件,大夏只拿抄副。两名译官都在抄副背后写下异议,旧译也不销毁。李景元可以指出哪一字被抄错,却不能把自己不喜欢的那份解释撕掉。“若日后证明我真有别的信呢?”他问。“另信另查。今日这封不能替一封还没找到的信定罪。”李景元离开时,门外有人向他吐唾沫。他没有因此重新被押回去,守卫也只隔开冲撞者,不把辱骂当作新的通敌线索。“难道观望便无罪?”“观望可以被斥责,可以失去信任,但不能自动等于给敌军送粮、开门、报信。”联络官让书记撤掉“主战、主和、观望”三栏,另立四栏:接触、隐瞒实质来往、供给、引敌。只写做过什么,不写他说自己属于哪一边。这张表一摆出来,争执反而更大。有人说与日军使者见过面就是接触,应立刻拘押。有人说王廷过去也曾派人试探日军动向,若把接触本身定罪,半个朝堂都逃不过。君王终于开口:“接触为何?”书记便在每一栏后再加证据:原信、时刻、报酬、粮物、路线、见证。第一批被指为软弱的官员中,有三人只在城陷后写信询问家属下落,一人曾主张等待大夏军纪是否可信。他们的信可以证明谨慎,却没有给日军任何物资和军情。另有一人曾烧掉半封信。王党认为焚信就是灭证。查过火盆残纸和送信人的口供,才知道那封信写的是家中女眷藏身处,他怕日军搜到才烧。烧信这一行为值得追问,却不能离开信的内容直接变成协敌。相反,一名在朝议上天天喊着血战到底的武官,私下把自家马匹卖给日军,又把所得银藏在寺外。若只按他说过的话分忠奸,这个人会站在最安全的一边。书记把这些例子逐一写在四栏旁。朝臣第一次看见,意见可以激烈,行为却要另外称量。王党大臣不肯罢休。“这些人嘴上观望,心里未必不是等着卖国。”“心里怎么想,今日没人能称重。”联络官道,“先查手上做了什么。”军粮领收簿就在此时送到。一名以强硬着称的大臣家臣,曾在城南领走三十车粮,名义上送给守城义兵。驿站时刻却显示,车队在日军控制的渡口停了整夜。第二日,日军营中便多出同样封记的米袋。那名大臣拍案而起。“家臣私为,与本官何干!”联络官没有答,先让人查车夫。六名车夫分开询问,四人说在渡口卸粮,两人称天黑看不清。邻近驿站的马料簿又记着家臣为十二匹马付过钱,付款用的是大臣府上的签押。可这仍只能证明家臣调用了府中资源,不能直接证明主人下令。调查没有因此扩大到全府。家臣被单独拘押,家属不受牵连,同派官员也未被搜捕。大臣可以交出府内出入账和证人,自证签押如何流出。第二日,车队领头人供出一处藏在祠堂后的旧仓。,!仓里没有日军,只有三种封记的空粮袋和一只装银的小箱。银锭重量与钱铺旧账相合,箱底还压着日军发给带路人的木牌。粮簿、路线、实物和报酬终于连成一条行为线。强硬派大臣仍否认知情,并交出自己当日参加朝议的记录。记录证明送粮时他确实不在府中,却不能说明家臣为何能连续三次使用府印。审查人员没有逼家臣指认主人,只查府印保管。印匣钥匙平日有两把,一把在大臣手里,一把由管家保管。管家账上恰好多出日军银箱中同重的一锭银。大臣可能不知第一次送粮,却在第二次后发现府印被用,选择压下不报。于是他的责任与真正运粮者分开:前者是隐瞒实质来往,后者是实际供给。两者都要查,却不再用同一个“通敌”词全部盖住。密札主人因回译洗去“迎敌”之名,强硬派家臣却因真正送粮被锁定。朝堂里的声音渐渐变了。君王让人把案子分为三级。第一层是意见与观望,只能公开辩论。第二层是隐瞒实质来往,须限期说明并保全证据。第三层是输送粮物、传递军情、引敌纵火,必须由两类以上证据互证后拘押。王党大臣问:“若证据来不及齐全,人跑了呢?”“可限行,可留件,可要求具保。”君王说,“不能因为怕人跑,就先把所有人判完。”这不是一句轻松的话。复位礼在即,街上仍有日本残兵的消息,地方粮仓被烧,百姓要求一个明确敌我。把观望者放回去,王廷要承受骂名;不株连同派,也可能让真正经手者借人群藏身。君王最终在四条办法上用印:证据分级、申辩期限、错判更正、朝鲜官署保留副本。大夏只能拿抄件,不能把原档全带走。用印前,他单独问联络官:“今日我准他们申辩,若明日有人借期限毁证呢?”“先封物,不先封罪。”联络官答,“账册、粮袋、路线和原信可以保全,人可以限行。若把所有怀疑者都锁住,真正懂账、懂路的人也会一起消失。”君王又问:“大夏若错呢?”“留原件在朝鲜,就是让你们能指出大夏错在哪里。”这句话并不能消除他的疑惧,却给了疑惧一个能留下痕迹的地方。他最终要求每次更正都写明原判、证据变化和经手人,不能只把错字刮掉,装作从未发生。当晚,几名被暂释的谨慎派官员主动回到议事厅。他们没有宣誓效忠大夏,只愿先协助恢复粮仓、桥梁和民夫名册。联络官接受了有限合作,也把他们的保留意见照样写进记录。“能疑问,才说明这张桌子不是另一座牢房。”他说。他们当夜先复核三处粮仓。两处确被日军烧毁,一处却是地方豪族趁乱转走粮食后伪称遭焚。谨慎派官员熟悉旧仓印,指出封泥年份不对,替王廷追回了第一批粮。王党中也有人主动交出家臣名册,愿按同一标准受查。合作没有让派争消失。有人仍认为大夏太慢,有人仍怕胜军借审案留在王京。可至少从这一夜起,谁要指控别人,必须带来一件能让旁人复看的东西。王廷随后公布第一批处置:因旧译被误控的四人解除拘押,毁证者两人限行,实际送粮的家臣与管家继续收押,强硬派大臣则因隐瞒进入复核。名单旁边不写“忠”或“奸”,只写每个人所依据的材料。城门外有人觉得这样太复杂,把名单撕下一角。金尚义带兵赶到,却没有以毁坏公文为名抓走整群人,只让书吏重新贴好,并请反对者当场指出哪一项不实。一名老妇说自己的儿子被写成车夫,可他早在半年前病死。查过户籍,果然是同名误认,名单当夜更正。第一次公开更正没有削弱审查,反而让更多百姓愿意来辨认车夫、仓吏和带路人。王廷得到的新线索更多,也不得不承认每一条都需要时间复核。正式告示的初样在夜里送来。汉文四句很短:不废王,不抢田,先逐日军,后查通敌。旁边另有谚文释读,准备让地方书吏在街口宣讲。众人还在核字,一名衣衫破旧的农户闯到门外。他手里抱着私契和一块从田边拔下的旧界木,控告大夏一名营防军官以修寨为名占了他家的田。守卫想等礼成后再收。农户却指着告示上的第二句。“不抢田,是说给败兵听的,还是也说给你们自己听的?”厅内无人接话。告示还没有贴出去,第一宗要反过来约束胜军的案子,已经到了门前。:()古今倒卖爆赚万亿,缔造黄金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