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德妃娘娘
陈巧儿是在一片铺天盖地的脂粉香中被摇醒的。
那香气浓烈到近乎刺鼻,像有人把一整座花园捣碎了敷在她脸上。她猛地睁眼,入目的是一双绣着金线的翘头履——履尖缀着两颗拇指大的南珠,随着主人的动作轻轻晃荡,晃得她头晕。
“陈娘子,醒醒。”
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瓷面。陈巧儿撑起身子,后脑勺一阵钝痛。她记得自己正在福宁殿后院的排水渠旁做勘测——将作监接了个大活,整修宫中几处年久失修的暗渠,她主动揽下了最复杂的一段图纸——然后有人从背后拍了她的肩膀,她回头,看见一张陌生的太监面孔,再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这是哪儿?”陈巧儿环顾四周。房间不大,陈设却极尽奢华——螺钿镶嵌的梳妆台、垂着鲛绡帐的拔步床、满架子的胭脂水粉瓶瓶罐罐,空气中浮动着一种甜腻到发闷的暖香。她前世在博物馆见过类似的布置,那是……宋代后妃的起居之所。
“德妃娘娘要见你。”那太监面无表情地说,“收拾收拾,别失了仪态。”
德妃。
陈巧儿的心往下沉了沉。入宫这些日子,她对宫里的人际关系多少摸到些门道。后妃等级森严,皇后之下有贵妃、淑妃、德妃、贤妃,再从昭仪、昭容一路往下排。这位德妃娘娘位列正一品,是宫中数得上号的人物。更重要的是——七姑前几日曾悄悄告诉她,德妃和那位赏识七姑舞蹈的淑妃,素来不睦。
七姑。陈巧儿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空的。她的工具袋不在身上。
“七姑呢?”她问。
太监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德妃比陈巧儿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的模样,杏眼桃腮,保养得宜,但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郁气。她歪在一张贵妃榻上,手里捻着一串迦南香珠,目光从陈巧儿进门起就没离开过她的脸。
“你就是那个做机关的女人?”德妃开口,声音懒懒的,像猫伸爪子。
“民女陈巧儿,见过德妃娘娘。”
“抬起头来。”
陈巧儿依言抬头。德妃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长得倒还算周正。听说你在将作监混得风生水起?连监正大人都夸你‘心思灵巧,百年难遇’?”
“娘娘过奖,民女只是……”
“只是什么?”德妃打断她,“只是碰巧?本宫最讨厌听这种话。这世上的事,没有哪件是碰巧的。”
她坐直了身子,香珠在指间一紧:“说吧,淑妃给了你什么好处?”
陈巧儿一愣:“淑妃娘娘?”
“装什么糊涂。”德妃冷笑,“你那个相好的舞姬,可是淑妃面前的红人。前几日在集英殿大宴上,淑妃特意让她跳了支《柘枝舞》,满殿喝彩,连官家都多看了好几眼。转头你就进了将作监接了宫里的大活——一唱一和,配合得倒是天衣无缝。”
陈巧儿脑子飞速转动。七姑确实在集英殿宴会上跳过舞,那晚回来还兴冲冲地跟她比划,说淑妃娘娘人好,赏了她一对玉镯子。可她自己进将作监接活,纯粹是因为鲁大师遗留的机关图纸里有一段标注——“汴梁宫城暗渠构造,或与穿越阵法呼应”——她只是想借机查探,哪想到被人解读成了政治站队。
“娘娘明鉴,”陈巧儿恭声道,“民女入监作监,只因略通土木之事,与淑妃娘娘并无干系。”
“哦?”德妃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陈巧儿面前,俯下身,几乎贴着她的耳朵说,“那你说说,你昨儿在福宁殿后院翻来翻去,是在找什么?”
陈巧儿后背一凉。
“福宁殿后院的暗渠……”德妃直起身,回到榻边坐下,捻着香珠慢条斯理地道,“直通内藏库呢。你说,要是有人告你一个‘窥探内藏、图谋不轨’的罪名,将作监还保不保得住你?”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陈巧儿看着德妃脸上那种猫戏老鼠的神情,忽然明白了——这是一个局。从她接下暗渠勘测的活开始,就有人等着她往这条路上走。德妃未必真在乎她是不是淑妃的人,德妃在乎的是——她可以成为打击淑妃的一枚棋子。
“娘娘想要民女做什么?”陈巧儿直接问。
德妃露出满意的笑容:“聪明。本宫就喜欢跟聪明人说话。”
她拈起一枚蜜饯放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下月初七,宫中办乞巧宴。淑妃会献上一架‘九曲连珠灯’,据说是她费了大半年心思找人做的。本宫呢,也想献件东西——听说你手上有一份鲁大师的机关图纸?”
陈巧儿瞳孔微缩。鲁大师的图纸!这件事她从未对外人提起过,连七姑都只知道个大概。德妃怎么会知道?
“别紧张。”德妃似乎很享受她的反应,“本宫只是听说。听说而已。你不必把图纸给本宫看——你只需用那图纸上的法子,帮本宫做一件东西,一件能让淑妃那盏灯黯然失色的东西。”
“什么东西?”
德妃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菱花窗。窗外是暮色中的宫城,飞檐翘角层层叠叠,像一头蛰伏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