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他年年眼见百姓赋税沉重、民不聊生,父母每每将罪责归于帝王昏庸、苛税盘剥。
可今日方才知晓,层层上缴的民脂民膏,从未尽数归入国库、充盈军需、救济苍生,反倒被地方官员层层克扣、中饱私囊、私分牟利!
那天下苍生疾苦、流民遍野,当真全然是帝王之过吗?
这句追问,瞬间问得刘正面色一僵,神色骤然尴尬慌乱,眼神飘忽闪烁,不敢直视儿子清澈的眼眸。
他言语支支吾吾,再无方才的笃定沉稳,只能含糊敷衍:“弘儿,官场复杂,世道幽深,其中利害盘根错节,你如今尚且年幼,不必深究太多。待你来日入世为官,自然尽数明白。”
说罢,他不愿再多谈此事,连忙摆手催促:“时辰不早,快去书房静心读书备考,莫要再胡思乱想,耽误学业!”
回避、敷衍、慌乱、遮掩。
种种反常情态,尽数落入刘弘眼底。
年已十六的少年,早已褪去懵懂愚钝,心智成熟通透,有了独立明辨是非、洞察人心的能力。
他自幼天资聪颖、心思缜密,熟读经史、深谙人心世故。父母这番慌乱遮掩、刻意回避,哪里是年幼不懂,分明是刻意欺瞒!
多年根植心底的认知,第一次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躬身默默退下,独自走向后院书房,心头却早已不复平静,层层疑云翻涌不散。
自幼至今,父母年年告知他,家族覆灭、身世飘零、天下疾苦,尽数归咎于当今帝王昏庸无道、横征暴敛、残害忠良。
可今日所见所闻,地方官员贪腐成性、克扣赋税、以权谋私、鱼肉百姓,所谓民生疾苦,多半是基层官吏层层盘剥、中饱私囊所致,并非全然朝堂之过、帝王之责。
多年深信不疑的道理,骤然摇摇欲坠。
不止于此,心底深处,那些尘封多年、朦胧破碎的幼时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翻涌,冲破层层桎梏,清晰浮现在脑海。
记忆里,他幼时居所绝非如今这般寻常市井宅院。
那是一座座恢弘巍峨、雕梁画栋的琼楼玉宇,宫墙绵延万里,庭院层层叠叠,花木繁盛似锦,池台楼阁精致无双,气派恢宏,尊贵无边,远非郑州寻常乡绅府邸可比。
记忆里,他的娘亲,温柔端庄、雍容华贵,一身华贵宫装,气质温婉绝尘,日日温柔抱着他,漫步在繁花似锦的御花园中,轻声哄他安眠,眉眼温柔缱绻,满是宠溺疼爱,绝非如今这般常年忧思、刻意隐忍、满腹仇怨的模样。
记忆里,他的爹爹,时常身着绣龙锦袍、冠冕堂皇,身姿挺拔巍峨,威仪万千,身负天下气度,步履沉稳,每每归来,都会俯身温柔抱他,轻声唤他乳名,气场尊贵无双,绝非如今这般隐忍卑微、精于算计、刻意钻营的乡绅模样。
更让他满心蹊跷、百思不解的是,他朦胧记得,幼时的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他有温柔兄长、灵动姐姐,一众孩童日日相伴嬉闹、朝夕相随,深宫庭院之中,满是欢声笑语、热闹温情。
可自从那场所谓的“皇室构祸、家族逃难”之后,所有兄长姐姐尽数消失,杳无音信,再无踪迹。
年少懵懂之时,他曾数次追问父母,兄长姐姐去往何处。
每一次,母亲皆是眼神慌乱、神色躲闪,言语支支吾吾、含糊其辞,只说当年祸乱凶险,族人尽数罹难、尽数身故。
可刘弘清晰记得,母亲诉说这些话语之时,眼底没有半分丧亲之痛、骨肉离世的悲伤,唯有难以掩饰的慌乱、心虚与遮掩。
幼时年纪尚小,懵懂无知,未曾深思其中破绽,尽数信以为真。
可如今年岁渐长、心智全开,回望过往种种破绽,只觉得处处诡异、层层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