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坐在廊下,案几上堆着十几卷账册。几名管事垂手立在阶下,依次上前汇报。
张氏和唐氏站在游廊转角,静静看着。
张氏执掌荀家内宅多年,对账目门道摸得门清。此刻听着郭嘉处理庶务,越听越心惊。
郭嘉不听废话,只看数字。三言两语便能点出账目里的亏空,给出的解决法子更是狠辣准。
“城东米行,耗损多报了半成。自己补上,下不为例。”郭嘉头也不抬,朱笔在册子上画了个圈。
管事擦着汗退下。
半个时辰,十几处产业的积压问题清理得干干净净。
待人走尽,郭嘉起身,绕过屏风,将整理好的账册双手奉给张氏。
“伯母既然来了,这些便交还给伯母打理。”郭嘉态度恭敬,收敛了方才的杀伐之气。
张氏看着那摞条理分明的账册,本欲伸手接下。但回想方才那半个时辰的雷厉风行,她收回了手。
“我老了,精力不济。”张氏道,“奉孝打理得极好,还是你受累些。”
郭嘉也不推辞,顺势道:“伯母与嫂嫂身子贵重,自当休养。这些俗务确实伤神。我稍后拟个章程出来,立下规矩。将各处产业分派专人盯着,实行连坐之法,月底核对盈亏。日后每隔五日,让管事们按章程汇报一次即可。如此既不劳神,也不出岔子。”
张氏大喜,连声称好,当即留郭嘉在府内用饭。
正午,家宴设在正堂。
荀绲坐在主位,荀彧陪坐一侧。郭嘉入席,态度谦逊,全无在外头那种狂放不羁的做派。
酒过三巡。郭嘉放下酒盏,看向荀绲。
“伯父当年注疏《春秋》,有一处嘉百思不得其解。”郭嘉神色谦恭,“公羊传言微言大义,穀梁传重礼义法度。这两者之间,究竟该以何为准绳?”
荀绲一听,来了精神。这正是他钻研半生的心血。
他放下酒盏,滔滔不绝讲了半炷香。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从董仲舒的《春秋繁露》讲到当朝大儒的见解。
郭嘉听得极其认真,时不时点头,恰到好处地接上两句,句句切中要害。他本就是绝顶聪明之人,稍微通读过几篇经学文章,便能举一反三。他不仅能跟上荀绲的思路,还能提出新颖的见解,让荀绲茅塞顿开。
荀绲越说越兴起,抚须大笑,连饮三杯。自打辞官闲赋,少有人与他探讨经学。这等畅快论学的场景,已有多年未曾有过。
“奉孝大才!”荀绲赞道,“难得你年纪轻轻,竟对经学有此等造诣。如今这世道,钻研此道的人不多了。文若他们整日忙于俗务,都不及你通透。”
郭嘉放下竹箸,顺势道:“伯父若喜欢,嘉日后常来请教。董卓迁都洛阳之时,主公从东观抢救回一批孤本藏书。里面有不少先秦古籍,极为珍贵。嘉已让人拓印了一份,过两日便整理成册,送来府上供伯父赏玩。”
荀绲眼睛大亮。东观藏书,那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至宝。当年洛阳大火,无数典籍毁于一旦,能抢救出来的皆是无价之宝。
“这如何使得!”荀绲嘴上推辞,面上却满是期待。
“伯父不必客气。物尽其用,这些孤本到了伯父手中,也能彰显其价值。”郭嘉转头看向张氏与唐氏,“伯父伯母一路劳顿,嫂嫂又有孕在身。嘉已自作主张,去请了神医华佗。明日一早,华大夫便来府上为伯父伯母请平安脉。”
张氏闻言,心中熨帖无比。
郭嘉继续道:“另外,嫂嫂有孕,我寻了一位经验丰富的女医,往后每三日来府上一次,专司安胎之责。女医行事方便,嫂嫂也不必拘束。”
荀彧刚端起酒盏的手僵在半空。
他今日一早就在盘算这两件事,正准备等会吃完饭去安排。郭嘉竟然全办妥了。
郭奉孝这厮,打仗时算无遗策,如今把这等心机全用在讨好岳家上了。
荀绲与张氏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的动容。这等细致入微的安排,连亲生儿子都未必想得周全。
荀绲看着郭嘉,越看越满意,忍不住叹息一声:“可惜昭若的两个姐姐早早出嫁。若不然,老夫定要将女儿许配于你。有你这般佳婿,实乃家门之幸。”
站在门外的荀彧眼皮狂跳。父亲你清醒一点!
郭嘉心中暗笑。你儿子也可以嫁我。
他面上却不显,端起酒盏,神色郑重:“伯父言重了。嘉与昭若相交莫逆,生死与共。昭若的父母,便是嘉的父母。嘉自当尽心孝敬,绝无二话。”
这话听着挑不出毛病,但细品之下,总有些越界的亲昵。荀绲与张氏听着,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哪有朋友之间,连父母都拿来当亲生父母孝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