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看都没看伏完一眼,只对着刘协道:“陛下,主公对汉室忠心可鉴。只是兖州连年征战,府库空虚。先前修复洛阳旧宫,已是捉襟见肘。如今若要按照洛阳的规模在许县凭空建起一座皇宫,实在是有心无力。”
刘协面露难色。他想起沿途所见兖州百姓的安居乐业,觉得郭嘉的话不无道理。现在能有口饱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是不易。
“伏卿,不如……”刘协刚要开口劝说。
“陛下!”伏完拔高音量,打断了刘协的话,“郭祭酒莫要危言耸听!臣等自洛阳一路行来,兖州农田茂盛,商贾云集,远胜司州、凉州百倍。曹家更是豪富。臣就不信,曹孟德在濮阳的州牧府,会比这区区五进院落还要寒酸!”
伏完转头,死死盯着郭嘉,“曹孟德把着钱粮不肯拿出来,分明是轻慢陛下!”
郭嘉偏过头,打量着伏完,“伏大人没去过濮阳,自然不知。主公的州牧府,确实比这院子大些。但那都是旧宅翻修,连片新瓦都没添。主公带头节俭,兖州上下无不效仿。”
伏完语塞,强辩道,“主弱臣强,乃是乱象。陛下乃九五之尊,居所若不如臣子,这天下人该如何看待汉室。”
刘协本就耳根子软。伏完这么一说,他心里也生出几分不平。
“郭祭酒。”刘协开口,“朕知曹公艰难。但这皇宫,代表的是大汉的脸面。规制上,还是尽量往洛阳的旧制靠拢吧。”
“陛下圣明。”郭嘉拱手,“既然陛下决意重修宫室,臣有一计,可解燃眉之急。”
刘协眼睛一亮,“卿快讲。”
郭嘉慢条斯理地开口,“主公虽拿不出更多的钱财,但兖州与徐州的世家、富户,底蕴深厚。陛下何不下一道诏书,向两州募捐。”
一直闭目养神的杨彪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向郭嘉,“陛下,此事牵涉甚广,需从长计议。”
他转向郭嘉,语气强硬:“郭祭酒一路劳顿,不如先回营歇息。修缮宫室之事,容后再议。陛下自有圣断。”
郭嘉掸了掸袖口,动作随意,“太尉所言极是。臣只管出主意,用与不用,全凭陛下圣断。臣先告退。”
刘协看向杨彪,面带不解:“太尉为何阻拦?郭祭酒此计,正可解无钱修宫之急。朕看此法可行。”
杨彪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陛下,郭奉孝此计险恶。若陛下强行向世家征敛,恐失去世家支持。”
刘协面露不悦。他虽年少,却也明白世家支持的重要性。
“但这也是一个机会。”杨彪语调转为激昂。
刘协问:“什么机会?”
“试探人心的机会。”杨彪条分缕析,“曹操把持两州,军政大权尽落其手。陛下正可借此诏书,越过曹操,直接联络兖州、徐州两地世家。看他们是心向汉室,还是畏惧曹操。”
杨彪继续进言:“若有忠义之士慷慨解囊,陛下便可暗中记下,日后引为外援。待时机成熟,里应外合,重振朝纲。”
刘协不解,“太尉方才阻拦郭嘉,说强行征敛会失去世家支持。如今又说这是一个试探人心的机会。这前后岂不矛盾?”
“陛下,郭奉孝的计策是明诏天下,强行摊派。臣的计策,是暗中行事,因人而异。”
杨彪上前一步,细细剖析。“陛下可暗中派亲信之人,持密旨去拜访兖州、徐州的大族。到了府上,先提募捐之事。看那家主的反应。”
“若那家主痛快答应,慷慨解囊呢?那便说明此人心向汉室。”杨彪抚须,“此时,使者便可改口。告诉他,朝廷并非真的要钱,只是借募捐之名,来甄别忠臣。陛下深知其忠心,听闻他族中子弟才学出众,有意征辟入朝为官。”
刘协眼睛亮起。
“如此一来,这世家分文未出,反倒得了官职,必定对朝廷感恩戴德。这便是朝廷在外的助力。”杨彪语速加快,“这些世家子弟入朝,陛下再寻机将他们安插进曹操的军政要职之中。”
刘协抚掌称善,“妙极!不仅拉拢了世家,还平白得了一批可用之才。那若是不愿出钱的呢?”
“若那家主推脱不见,或者一毛不拔。”杨彪冷哼,“这等家族,必然心向曹营。来使便可直接告诉他,陛下本不欲滋扰地方,全因曹操上奏,说兖徐两地世家富庶,理当出资修宫。”
刘协连连点头,“妙极!他们定会对曹操心生怨怼。”
刘协只觉拨云见日,连日来的憋屈一扫而空。他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太尉此计,真乃绝处逢生之策!”刘协停下脚步,“此事便全权交由太尉去办。切记,行事务必隐秘,莫要让曹操察觉。”
“老臣遵旨。”杨彪领命退下。
行宫大门外。
郭嘉走出高高的门槛。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明晃晃的。
他没有坐车,沿着街道慢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