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于汉室,不等于忠于刘协。
刘协是天子,是汉室正统。不忠于刘协,还能忠于谁?废立天子?那与董卓何异!
“昭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荀彧压低声音,语气严厉。
荀衍神色坦然,不避不让。“兄长精通史书。大汉四百年,换过多少个皇帝?昏君、暴君、幼主,走马灯一般。只要这天下还姓刘,只要宗庙社稷还在,大汉便没有亡。主公匡扶的是天下,是社稷,是黎民百姓,而不是某个特定的皇帝。”
“当年霍光废黜昌邑王刘贺,迎立宣帝。天下人谁敢说霍光不忠于汉室?天子若贤,主公自然辅佐。天子若昏聩无能,只会算计忠臣,主公凭什么要把身家性命系于他一人之身?”
荀衍拢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兄长,你忠的是大汉的天下,还是刘协这个人?”
荀彧无言以对。
“此事休要再提。”荀彧语气恢复了往日的端方严谨,“这些话,烂在肚子里,绝不可对第三人言。”
荀衍点头应允,“许县那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奉孝兄长孤身一人在那边,应对那些老谋深算的公卿,也不知会不会吃亏。”
荀彧看着幼弟那担忧的模样,气极反笑:“郭奉孝会吃亏?你怕是对他有什么误解?”
“奉孝兄长又不是万能的。”荀衍并未放下担忧,“许县朝堂上,如今聚集的全是些久经官场的老狐狸。他一个人在那边周旋,总有顾忌不到的地方。”
荀彧眉头一皱:“你想说什么?”
郭奉孝会吃亏?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那厮不去祸害别人就算好的了。
“兄长此次去安抚那些世家,请务必尽心妥当。”荀衍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神色认真,“后方安稳了,主公没有后顾之忧,奉孝兄长在许县应对朝局时,压力便能轻些。”
荀彧听明白了。绕了半天,这是在心疼郭嘉受累,变着法子让自己多干活。
“你这胳膊肘,倒是往外拐得彻底。”荀彧冷着脸,语气生硬。
“兄长此言差矣。”荀衍理直气壮地反问,“谁是外?奉孝兄长是内人。只有那些妄图破坏主公大好局面、搅乱兖州安宁的,才是外人。”
内人?
荀彧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他指着荀衍,手指抖了两下,硬是没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停车!”荀彧掀开车帘,冲着外面的车夫喊道。
马车刚刚停稳,荀彧便直接跳了下去。他理了理袍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公房,背影透着股气急败坏的意味。
荀衍看着晃动的车帘,低笑出声。这样的兄长,很有活力嘛!
吩咐车夫调转方向,回荀府,径直去了荀绲的书房。
这两日,荀绲因为“断袖”一事,对荀衍没什么好脸色,基本处于避而不见的状态。但今日荀衍跨进院门时,荀绲正坐在廊下翻看一卷竹简。
听到脚步声,荀绲抬头扫了荀衍一眼,脸皮抽动两下,没出声赶人。
荀衍权当没看见老父亲的黑脸,自顾自找了个位子坐下。
“你来做什么?”荀绲语气不善。
荀衍叹了口气,神色担忧:“父亲。兄长这两日心情烦闷,您得空可别再欺负他了。”
荀绲手里的竹简重重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欺负他?他心情不好,我就得顾忌着他?我这几天心情还没好过呢!”
嘴上虽这么说,荀绲到底还是心疼长子。他板着脸问:“文若又遇上什么难事了?”
荀衍将许县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荀绲听完,冷哼一声:“文若就是拎不清。这有什么好左右为难的?你之前不是说过,挑些人陪天子玩治国理政的游戏?照做便是。”
荀衍双手一摊,语气无奈:“计划是好计划。但那不是还有不少老臣盯着?特别是杨太尉,也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大精力,有他在天子身边出谋划策,天子怎么可能安分守己?”
听到杨彪的名字,荀绲摸着胡须,陷入沉思,“杨文先出身弘农杨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对汉室忠心不二,想策动他,绝无可能。”荀绲手指敲击桌面,“放他在天子身边,他当然会搞事。”
荀衍没有接话,静静等着下文。他知道父亲既然开了口,必然有后招。
果然,荀绲停顿片刻,话头一转,“他有一个独子,名叫杨修,字德祖。”
荀衍眼神微动。
荀绲继续说道:“此子聪颖过人,才思敏捷,但恃才傲物。天子的手段折服不了杨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