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宁城第二天的攻城,从天一亮就开始了。对方没有再试探。投石机全部推到前线,八架,一字排开。第一轮石弹砸过来的时候,城墙上的碎石飞溅,一个躲闪不及的弓箭手被砸中半边身子,从城头摔了下去。王忠嗣站在城门楼上,手里攥着一把卷了刃的刀。他已经换了三把刀了。城门外面的撞车还在撞。一下,一下。每撞一次,门板就往里凹进去一点。他能看见木板的纹路在扩散,那些裂缝在变长。“将军,金汁没了。”“滚木也不多了。”“弩箭……”“别说了。”王忠嗣打断他。他走到城门后面,看了一眼那些用木桩斜撑着的门板。三根木桩,已经断了两根。副将不在。副将躺在城下的营帐里,失血太多,站不起来。现在城门口守着的,是王忠嗣自己,和他身后八十个还能喘气的兵。“轰!”又一记重锤。最后一根木桩,裂了。王忠嗣退后两步,把刀横在胸前。“准备。”身后八十个人,握紧了手里的家伙。门板变形得更厉害了,中间那条主裂缝,已经能透过一丝光。城外的阳光,从那条缝隙里射进来,照在王忠嗣的脸上。他眯了一下眼。外面的撞车停了。王忠嗣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停了。是在换大的。安静了大概十几息的功夫。然后。“轰!!”声音比之前大了一倍。门板中间的裂缝一下子扩到了两寸宽。王忠嗣能从那条缝隙里,看到外面黑压压的人影。他算了一下。昨天折了两百六十多人。夜袭又折了五十。今天一早上,城头又死了快一百。三千人的守军,现在还能打的,不到两千。对方十万。他想骂人。但他没骂。将军不能骂。“下一次撞过来,门就碎了。”王忠嗣对身后的人说,“碎了之后,跟着我往前冲。谁后退一步,我砍谁。”八十个人没人说话。有几个在抖。但没人后退。王忠嗣把刀举起来。外面的撞车,又推了上来。就在这个时候,城楼上面传来一个声音。是个校尉,嗓子都喊劈了。“将军!南边!南边有烟尘!”王忠嗣的手停住了。南边?他抬头,想上城楼去看,但脚步刚动了一下,又停了。城门不能离人。“多远?”他冲上面喊。“十里……不,五里!来得很快!骑兵!全是骑兵!”王忠嗣的心跳了一下。骑兵。五里。从南边来的骑兵。阳华郡。镇南军。李朔。王忠嗣看了一眼城门外面那条缝隙。撞车还没有再撞过来。他隐约听见外面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很嘈杂。然后,撞车的声音消失了。城外响起了战马嘶鸣和号角声。王忠嗣终于松开了握刀的手。他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李朔来了。但有一件事他想不通。阳华郡到景宁城,二百里。骑兵急行军,正常要一天多。京城到阳华郡,快马加鞭传令,至少要一天。加起来,怎么着也得两天。可对方是第一天到的第二天夜里就出发了。这说明什么?说明皇帝的命令,在昨天甚至前天,就已经发出去了。王忠嗣靠在城门后面的墙上,仰着头,看着城门楼上的天空。在他发出军报之前,皇帝就已经在调兵了?他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年轻人。城门外面的战斗声越来越激烈。他能听到重甲骑兵冲锋时那种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还有人被撞飞后的惨叫。王忠嗣收刀入鞘,转身对那八十个兵说了一句话。“收工了。回去吃饭。”八十个人愣了两秒,然后有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有人笑了。有人哭了。……回到一天前。阳华郡通往景宁城的官道上。一匹军马在疾驰。马背上的驿卒趴在马背上,嘴唇干裂,眼睛布满血丝。他腰间的令牌在颠簸中拍打着马腹,嘴里不断喊着:“八百里加急!闪开!八百里加急!”他已经跑了六个时辰。换了四匹马。这是最后一段路了。过了前面那个弯道,再跑二十里,就是阳华郡的营门。但他太累了。手上的力气快没了,夹马的双腿在打颤。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往一边歪,想纠正,但使不上劲。弯道。马蹄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马身一晃。驿卒从马背上摔了下去。他滚了两圈,脸朝下趴在路面上。嘴里全是土。后背上那个装着金令箭和诏令的皮筒,硌在他的肋骨上,疼得他直抽气。但他立刻就挣扎着想爬起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爬不动。腿麻了。就在他趴在地上的时候,路边的树丛里,钻出来几个人。五穿着乱七八糟的衣服,手里拿着刀。脸上抹着黑灰。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看着不到十七八岁,兴奋地跑到最前面,冲着树丛里喊:“老大!来人了!”话音刚落,后面伸出一只手,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你是不是蠢?”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从树后面走出来,胡子拉碴,鼻子上有道旧疤。他是这伙人的头。“我怎么收了你这么个蠢货。”汉子指着地上的军马和驿卒,“看见腰上那牌子没有?那是八百里加急。咱们是劫财的,不是找死的。”小年轻缩了缩脖子。另外几个匪徒也看清楚了情况,纷纷把刀往身后藏。八百里加急。劫这个,全家问斩。他们几个走到驿卒面前。趴在地上,抬起头,满脸是土,嘴里的血混着沙子往外吐。他看着面前这几个明显是劫道的,也顾不上害怕了,嘶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扶我上马。”老大二话没说,冲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上去,一左一右把驿卒架了起来。驿卒的腿在抖,根本站不住。他们把他往马背上送,送了两次没送上去,驿卒太虚了,趴在马肚子上就要往下滑。老大看了看这个情况,骂了一句,转身跑回树丛后面,牵出自己的马来。“给他绑上。”老大把自己腰上的绳子解下来,让手下把驿卒固定在马背上,免得再摔。驿卒嘴里还在念叨:“快……快走……”老大翻身上了自己的马,一手牵着驿卒那匹马的缰绳。“几位兄弟,”驿卒的声音断续续,“下个驿站在哪?”“十二里。”老大答了一句,夹了一下马腹,两匹马开始跑。跑了一段,小年轻在后面喊:“老大!你干嘛去?咱们还干不干了?”老大头也没回:“等老子回来再说!”两匹马在官道上跑了一炷香的功夫。路上,驿卒清醒了一些。他偏着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老大。“你是劫道的?”“嗯。”驿卒沉默了一会儿。“谢了。”老大没搭话。又跑了一段。“你知道这令是送哪的?”驿卒问。“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驿卒笑了一下。嘴角裂开,又渗出血来。“我要是死在路上……”驿卒咳了两声,“你把我背上这个皮筒送到阳华郡大营门口,交给任何一个士兵。”老大的手在缰绳上紧了一下。“别说晦气话。十二里路,死不了。”前方,驿站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一面三角旗挂在门口,旁边拴着几匹备用的快马。老大把两匹马赶到驿站门口,勒住缰绳。“到了。”驿站里跑出来两个人,看见军马和驿卒的状态,脸色一变,立刻上来接人。“八百里加急!备马!换人!”其中一个喊道。驿卒被从马背上解下来,他拼着最后一口气,把背上的皮筒解开,递给了跑出来的驿丁。“阳华郡,镇南军,李朔。”驿卒说完这几个字,眼睛一翻,晕了过去。驿丁接过皮筒,什么都没问,翻身上了一匹新马,朝阳华郡方向狂奔而去。老大坐在马上,看着这一切,没说话。他把缰绳拉了拉,准备走。驿站里那个留下的人跑出来,冲他喊了一声:“那位好汉,留个名吧!朝廷有赏……”老大没回头,催马走了。开什么玩笑。留名?让人知道这条上有土匪?他骑着马慢悠悠地往回走。走到半路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刚才那驿卒说的,金令箭。金令箭送镇南军。他虽然是个土匪,但以前当过兵。他知道金令箭是什么。那是调兵的。调两万骑兵的。老大回头看了一眼驿站的方向,那个驿丁的身影早就消失在官道尽头了。他忽然觉得,今天这条道上,不该再劫了。等他回到弯道那里,几个手下正蹲在路边啃干粮。小年轻第一个跑过来:“老大,回来了?那边怎么样?”老大翻身下马,沉默了一会儿。“收摊。”“啊?”“今天不干了。”小年轻一脸不解:“这才晌午……”老大又是一巴掌拍过去。“让你收就收。哪来那么多废话。”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今天做了一件对的事。虽然他是个土匪。……半天后。阳华郡大营。镇南将军李朔接到了金令箭。他看完诏令上的三行字后,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把诏令折起来,塞进怀里。“全军集合。”副将跑过来:“将军,什么情况?”李朔翻身上马。“一个时辰之内出发。全军北上。”“去哪?”“景宁。”副将愣了一下。“要带多少人?”“全部。”副将的脸变了。两万人全带走?阳华郡谁守?李朔看了他一眼。“诏令上写的是不计代价。”副将不说话了。李朔拉过缰绳,马头转向北方。他最后补了一句:“明天午时之前,必须到景宁城下。谁的马跑死了,骑别人的。别人的也跑死了,跑着去。”“迟到的,不用等军法了。直接把脑袋摘了送回京城就行。”大营里的号角声响了起来。两万骑兵开始集结。而此时。景宁城的城门后面。王忠嗣正握着那把卷了刃的刀,等着下一记撞击。他不知道,二百里外,有两万匹马正朝他跑来。:()六皇子别装了!你的锦衣卫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