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养育,授业解惑,给予安身立命之本,那是主仆之间的深沉复杂情感。
端王府是南宫月长大的地方,是他“家”的烙印,是他生命中无法轻易割舍的一部分。
金曦再怒,再心疼,也无法替月去斩断这根系,他只能将所有的愤怒与不甘死死压-在心底。
他看着南宫月顺从地咽下一勺药,苦涩让那本就无血色的眉头蹙得更紧。
金曦的心也跟着揪紧,他垂下眼睫,掩去桃花眸中翻涌的情绪,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轻声说出那句连他自己都觉得残忍的话:
“月,等伤好些,烧退了……给二爷写封信吧。”
他顿了顿,勺子在碗沿轻轻碰了一下,
“陈情,表心。告诉他……你做错了,请他……原谅。”
这话说出口,金曦自己先尝到了满嘴苦涩,比碗中的药汁更甚。
他根本不觉得月有错!何错之有?心怀故土何错?坚持北伐何错?
即便言语或有顶撞,又何至于动用如此酷烈的家法?
可他知道,在那种关系与恩义之下,这或许是能让那道裂痕不至于彻底崩毁、能让月心中那个“家”的影子不至于完全破碎的唯一方式。
他是在教他的月,向伤他辱他之人低头。
南宫月长长睫毛颤了颤,上面凝结的细小冰珠簌簌落下。
他静默了片刻,烧得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轻轻地应了一声:
“……嗯。”
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接受了金曦为他指出的目前最正确的善后之路。
这一声“嗯”,却像一把烧红钝刀狠狠捅进了金曦的心脏,再反复搅动。
他死死咬住牙关,才能忍住眼中瞬间涌上的热意。
将喂完药的空碗和勺子胡乱塞进马鞍旁的袋子里后,金曦再也控制不住。
他猛地伸出手臂,小心地避开了南宫月背后伤处的所有位置,轻轻颤-抖地环住了南宫月裹在厚毯中的肩膀,将额头抵在南宫月未曾受伤的颈侧。
滚烫液体再也无法蓄藏,夺眶而出,一颗接一颗砸落在南宫月烧得通红的侧脸上。
他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恨自己的“理智”,恨这不得不让月受委屈的现实。
南宫月被他环住,感受到那细微却无法抑制的颤-抖和脸颊脖颈间的滚烫湿意。
他怎么会不懂金曦的想法?
这个明亮朗朗、从不轻易落泪的世子,此刻却为他哭得像个孩子。
南宫月厚毯下的手臂艰难地动了动,从裹紧的束缚中慢慢抽出,虚软无力却坚定地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抚着金曦紧绷的脊背。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嘶哑:
“没事的……小柿子……”
“虽然很曲折……”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味这一路走来的颠沛与坚持,
“但我如今……不也是来了……一同……北上了吗……”
金曦的泪水流得更凶,他将脸更深地埋进南宫月的颈窝,闷闷地点了点头。
良久,他才勉强平复呼吸,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眼眶通红,努力对南宫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重新替他拢好滑落的毯角,声音轻柔坚定:
“小南瓜……好好喝药,快点……好起来。”
南宫月看着他红通通的桃花眼,他苍白干裂的唇角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嗯。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