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任何言语,金曦便已明了南宫月此刻为何神伤。
他腿肚轻夹马腹,夜半会意扬蹄小跑,顷刻便攀至坡顶,在南宫月身畔不远处驻足。
金曦身手利落地翻鞍而下,缰绳信手搭在夜半颈鬃,任它自在寻那鲜嫩草尖儿去啃食。
他几步踱至南宫月身侧,先是瞥了一眼纸上那团墨渍和旁边厚厚的信叠,随后蹲下身来,视线与南宫月齐平,脸上绽开一个明朗笑容,试要驱散那层阴霾。
“哟,咱们南宫将军又在笔耕不辍,预备写动京师哪位尊神的锦绣文章呐?”
他故意扬声,将轻松调笑揉入塞风,眸光掠过信堆,心头那点因赵寰而灼燃的愤懑心疼又悄悄舔舐。
南宫月牵了牵唇角,笑意寥落:
“无他……寻常家信罢了。”
“家——信?”
金曦挑眉,伸手捻起一封南宫月刚缄封不久的信函,信封上“端王府二爷亲启”字样工整清隽,却透着小心翼翼。
他放下信,信笺落回案几,转过脸,凝视南宫月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寥落,喉头忽地一清,陡然换上一副抑着嗓门、义愤填膺地“打抱不平”夸张腔调:
“月!要我说啊——这世上有些人,端的就是不懂得珍惜!暴殄了天物!”
他清朗声音在开阔的坡顶传开,桃花眼中灼光四溢,
“你瞅瞅你这手字——!”
他指着信纸上那即使污墨亦难掩风骨的清隽字迹,
“铁筋银骨,力能透纸,既有风骨又见性情,多好看!比那些所谓的‘墨池圣手’的字也不遑多让!这要是写给我金曦的信……”
他话锋故意陡然刹车,倏地将一张俊脸凑至南宫月鼻尖前,眸中闪动着狡黠诚挚,神神秘秘压低嗓门,宛如分享件惊天秘藏:
“我保准啊!一封一封,仔仔细细地读,翻来覆去地看,每个字都恨不得揣摩出花儿来!”
“读完了还不算完!还得寻个最好的紫檀老木匣子!铺上西域来的缫丝软烟罗!把这宝贝信一封封按日子码放整齐,再拿我娘压箱底的玉连环儿咔哒一锁,当千金不换的宝贝供着!神仙也别妄想瞄一眼!”
“待我老成白胡翁啦,就日日抱着这檀木盒溜门槛晒太阳!跟那些绕膝讨糖的亲戚朋友家的小猢狲们显摆!瞧见没,这就是你们长辈当年收到的,天下第一好看的信!”
他说得眉飞色舞,双手比划着那想象中的檀木宝匣,神情夸张得如同市井说书先生,却又掺着金石不换的童稚诚意,真真沉浸于这妙想宏图。
南宫月胸中那点沉甸郁结,被金曦这通劈头盖脸的仗义执言与天马行空的藏宝计划轰得四散飘零!他先是一懵,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眉眼弯弯似天际初弦月,连日堆积的阴霾被这骄阳热力涤荡一空。
“荒谬……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他笑着摇头,瞳底清辉已粼粼闪烁。
“哪里荒谬?!天地良心!字字肺腑!”
金曦见状气焰更盛,趁机一指他手中秃笔与那张被墨污了的黄麻纸:
“所以啊,月大才子,这封——甭写了!费那墨汁、熬那心神给不懂珍惜的人做甚?”
他变戏法般展掌摊于纸前,桃眸灼人:
“写给我吧!金曦!此时!此地!我现在就想收一封‘天下第一好看’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