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月。
这个名字,他记得。
不仅记得,某种程度上,他今日能站在端王赵寰身侧,顶替原本或许属于另一人的位置,与这个“小月儿”当年的悖命抉择脱不开干系。
他记得自己八年前初到王府拜访表哥赵寰时,那还是个十岁娃娃的少年,眼神怯生生却亮晶晶,会跟在自己后面,一口一个“玄哥哥”叫得清脆,仰着小脸央求他教几手拳脚功夫。
他更记得,后来这少年得了赵寰青眼,悉心栽培,文武皆有所成,本该按照端王爷铺好的路,进入宫城禁军系统,成为赵寰在京中武备力量的一枚重要棋子,甚至有望坐上禁军统领的位置——
那本是赵寰为他规划好的、既安全又显赫的前程。
可这少年呢?
头铁得很,偏撞南墙不回头!
放着金光大道不走,硬抗王命,被王府鞭刑打得血肉模糊,还要一头扎进北疆那吃沙子的军营。
结果就是,赵寰在京中禁军的布局出现了空缺,筹划被打乱,不得不紧急从家族中挑选替代人选——也就是他李玄,被从原本的职位上调来,去填补这个窟窿。
可惜,他李玄终究不是那个被赵寰亲手调-教了十年、知根知底的“小月儿”。
他来了,赵寰也尽力为他筹谋打点,但圣心难测,最终禁军统领的位置并未落到他头上,赵寰的诸多计划因此推行迟缓,不得不反复调整。
赵寰虽未明言,但李玄能感觉到,赵寰对此是颇有微词的,对他,自然也不如对那个“不听话”的小月儿当初那般寄予厚望。
此刻,听到那少年就跪在府外风雪中,李玄心中并无多少同情。
他眼角微睨,能瞥见赵寰在听到春生的话后,执笔批注的腕骨赫然悬停一瞬,眉峰皱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几番拉扯。
王爷……是在意的。
李玄可以肯定。
微妙的纠结隐藏在端王爷的面具之下,但赵寰嘴唇除了在喝汤药时会张开,其余时间都抿成一条生硬直线,丝毫没有松口。
这姿态,李玄并不陌生。
就像书房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紫檀木盒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的,正是这一年来,从北疆雪片般飞来的、整整一百多封道歉陈情家书。
每一封的封皮上,都是那少年清隽工整的笔迹——“端王府二爷亲启”。
李玄无数次窥见,夜深人静时,赵寰会在处理完密信之后,独自灯下拈起这些信函,在灯下端详摩挲,眼神晦暗难明。
但他从没有一次,动手拆开过其中任何一封。
最终,只是将它们原样放回,锁进那盒子里。
就那样放着。
如同一个被刻意搁置的疮疤。
而现在,写信的人就在门外。
在大雪寒夜里,就那样跪着。
李玄收回余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职责上。
他没有替任何人说话的意思,也没有那份多余的善心。
他的家族将他送到赵寰身边,是来谋事的,是为李家在未来的变局中谋求一份荣光的,他只需做好护卫的本分,静待时机,或许……也能从赵寰的大事中,分得属于自己的一杯羹。
门内门外,咫尺之隔,渊如天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