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月骑在乌啼背上,对两侧的悲声、目光、乃至这整个笼罩天地的哀恸氛围,似乎都毫无所觉。
他只是握着缰绳,目视前方,像一个被设定好路径的傀儡,忠实地护送着这具承载着“永安侯”最后的棺椁——
一路向北。
向北。
队伍出了永安城北门玄武门。
城楼巍峨的影子渐渐被抛在身后,视野陡然开阔,却也更加荒凉。
官道两旁,不再是整齐屋舍,开始出现收割后的空荡田野,田垄上残留着枯黄谷茬,在风中瑟瑟抖动,远处山峦轮廓在灰白天幕下呈出黛色,线条冷硬。
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纸钱碎屑,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丧乐在旷野中传得更远,也更显凄清,与风声、马蹄声、脚步声……无数声音混在一起,谱写成一曲挽歌。
“永安城内永安府,永安城外永安侯。”
不知是送葬队伍中哪位年迈家将,用沙哑嗓音低声哼起了这句不知流传了多少年的民谣。
永安城里的,是安定繁华的府邸宫阙;
而永安城外的,是百年来用血肉之躯真正捍卫这份“永安”的侯爵与将士。
队伍继续前行,沿途偶尔有关卡,查验文书,守关士卒看到那具乌黑棺椁和棺椁前灵牌上“永安侯金曦”的字样,无不肃然变色,默默让开道路,摘下头盔,垂首致意。
暮色开始四合,天边泛起浑浊紫灰。
前方,将军山黑黢轮廓已然在望。
那是大钧历代褒奖忠烈、敕建勋臣墓冢的所在,山势雄浑,如蛰伏巨兽。
山脚下,专属于永安侯一系的“永安冢”神道入口,汉白玉的石坊在暮色中清冷泠泠。
丧乐声变得沉重缓慢,那沙哑哼唱声再次响起,宿命无尽苍凉。
“永安葬得永安冢……”
终于,送葬队伍在神道前停下。
衣冠冢早已按规制修葺完毕,虽稍减了部分华奢,但规制气象仍在。
墓道深邃,望柱之后,石人石羊石虎石马肃立。
棺椁被郑重地移下肩舆,在哀乐诵经声中,缓缓滑入那幽深墓穴。
当最后一道封墓石板被合拢,终结般的沉闷巨响中,一直骑在马上、仿佛泥塑木雕的南宫月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慢慢地抬起头,望向将军山沉郁山影。
他宽大的孝服衣摆在寒风猎猎作响,仿佛他单薄身影也一同吹散在这暮色荒野之中。
那好似来自岁月深处的沙哑叹息,伴着最后一阵卷过冢前松柏的寒风,幽幽散开:
“从此……永安……再无侯。”
纸钱燃尽的灰烬被风扬起,升向灰暗夜空,如无数无主魂灵,最终,消散在无边夜色的寒意里。
南宫月依旧坐在乌啼马背上,一动不动,望着那已然封闭的墓穴入口。
身后,所有仪仗、乐工、送葬者开始默默撤走,火把次第点燃,在渐浓夜色中连成一条颤-抖光蛇,蜿蜒下山。
唯有他和静默的乌啼,还留在原地,仿佛也成了这冢前新添的一尊石刻,守着一个空洞的名号,一段烧尽的过往,和一场……再也无人应答的告别。
永安城内永安府,
永安城外永安侯。
永安葬得永安冢,
从此永安再无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