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无关。”江温聿把气喘匀,虚弱道,“怎么跟我……咳咳,说话的?”
林永岁面色一沉,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到江温聿毫无血色的脸和格外漆黑单薄的眼,那些话都变为一句:“师尊,我错了,我帮你画阵。”
江温聿左腿疼着,清楚自己要省着力气,没拒绝也没答应,林永岁便自己开始画阵。画好阵法后,将那骷髅以一个盘坐的姿势摆好,又将强撑着站立的江温聿横抱起来,不顾他的怒斥将人抱进了阵法中心。
“师尊,千万当心,不要勉强,”林永岁退出阵外,目光黏在他身上,“我会在这帮你,不会有事。”
这语气,好似他才是长辈。江温聿懒得理他,唤出刹清护法,纤长手指捏住骷髅额上的镇尸符,毫不犹豫一揭!
霎时煞雾暴涨,萦绕叫嚣,似有女子呜咽声。江温聿不多徘徊,灵力直逼煞气,过浓的邪秽让他全身发痛,但他未露一丝,握紧刹清与怨煞斗争纠缠好一番,终于突破阻挠,进入怨煞识海。
阳光刺目,江温聿闭了闭眼,再次睁开,便见到了一个村庄。有溪水潺潺、儿童嬉戏,不少青年人在田间劳作,有说有笑,俨然是个闲适的桃源。
“迎娣!你做什么呢?你是女子,怎可抛头露面?还不快回来?”
一个着急又压着声音的妇人声从后传来,紧接着前方一个貌若海棠醉日的纤细少女转过身,咬唇不满道:“娘,女子是人,男子也是人,为何女子就不可外出?”
她余光瞥见一尾白色,无奈妇人已走至身边,她无暇顾及,妇人又说:“哎呀,你怎的就不明白?你上街去晃悠,脸蛋都叫人看去了,以后怎么嫁人呀?嫁不了好人家,这辈子都完了!”
妇人挺着大肚子,将那柔丽少女拉进了屋,“砰”一声关了门。江温聿匿在屋角,所幸并未被那少女发现。
入识念之人不可被念主查觉,更不可以被看见,否则念主意识到自己的领地被旁人侵入,会立刻攻击入念者,犹为可怖。入念者兴许会死在识念里,或是再也无法探念主的念,更有甚者会造成识念坍塌,怨念不受控制无差别攻击,十分危险。
既然他出现在这少女身边,想来这少女便是念主了,不过这少女比那尸骨要矮上一些,江温聿猜测可能这是念主少时发生的事。他足底轻踏,飞掠至屋顶,小心避开上面晒的稻谷,侧耳窃听。
妇人的声音透过屋顶闷闷传来,“娘教你绣鞋。到时候生了男娃娃,你就给他绣一双虎头鞋,鞋底纳密些。”
少女问:“那女娃娃呢?绣衣裳吗?”
“女娃娃绣什么呀,不用绣,”妇人嗔道,“丫头片子,能养活就行了,用不着这些。”
“可是娘……”
“少说话,快点绣!”
眼前似水涛覆来,黑下一瞬,再度亮起,周围已是吵闹一片。江温聿又看见了那妇人,此时她已苍老了许多,脸上有伤,怀里抱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身边是那个长大了的少女,她风华正茂,如月下清荷。妇人叨唠着,说:“叫你不争气,今天那个公子爷,家里头是做官的,还不是你丑,人家看不上你。”
前头人群突然散开,一个仆从打扮的少年喊道:“还不快让让!轿上坐的是谁你们知道吗?你们全都惹不起!”
江温聿想要上前看看,但街上人群拥挤,寸步难移,待他终于靠近那繁华轿子时,黑暗又淹了上来。
等再恢复时,他只看到了那少女惊愕的面庞,和一把竹玉小扇。识念不稳定,江温聿头脑发晕,身子吃不消,看见那少女正与谁说话,嫣唇翕张,但江温聿双耳嗡鸣,只听见只言片语。
“这……公子……”
“吾心……来日方长……记得……
江温聿那华轿已经走远,少女手里拿着那把竹玉小扇,神情恍惚,而妇人欣喜若狂,连怀里孩子哭声震天也不顾。
江温聿想笑,莫不是华轿上的公子和她看对眼了?但这姑娘可不见得一点喜。
果然她们回到家之后,少女“啪”地将那奢贵的竹玉小扇往桌上一摔,哭道:娘!我不要嫁人!”
又是“啪”的一声,是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一巴掌扇到了她脸上,吼道:“女子哪有不嫁人的?老子打死你!”
妇人抱着孩子冷眼旁观,对男人耳语几句,又对哭泣的小姑娘斥道:“哭什么哭,想挨打是吧?还亏我给你取个喜娣的名字,贱种,害我生不出儿子!”
江温聿在屋顶,看不见屋内的情形,只听得见女子的尖叫呜咽声、男人的咒骂声、孩童无休止的哭闹声。
江温聿闭了闭目,他其实很想下去帮她,但他不能那么做,那样会惊动念主,而且……她已经死了,死人不能复生。
良久,拳打脚踢的声音才渐渐小下去,少女还在哭着,嘶哑着说“我不嫁人”。
“好,你不嫁人!”男人喘着气,咬牙切齿地说,“你不嫁人要做什么,婊子?官妓?说啊!”
“我……呜呜,我要做教书先生……”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紧接而来的,又是斥骂与拳脚。
孩子嘹亮的哭声如夜一般卷走了视野,一切暗了下来,了无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