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永岁个头已经很高,站在他身前时几乎能把风雪都挡住,一双略狭长上挑的眼睛潋光闪闪,黑若沉潭,看向江温聿时却不显冷峻危险,反而更天真稚气一些。
“师尊早安。”他站在门前,雪白了他的发。
“嗯,”江温聿一本正经,“今日是岁除,要扫洗一番,晚上一同去百味堂吃年夜饭。”
“都听师尊的。”林永岁往他发顶看了一眼,有些笑意。
江温聿心觉不对劲,找了个理由打发林永岁,然后找了面镜子照了照,镜中的人神色严肃,衣襟一丝不苟,独独有一绺头发翘了起来,张扬地立在他头顶。
“……”
江温聿觉得自己今天……不,这段日子都不想再见到林永岁了。
春生归只有他们二人居住,洒扫起来也不算太累。江温聿不同于其他专心于术法研究而不擅内务的长老,也不似墨文尊上陆青平那般把居所打理得花里胡哨。春生归被他打理得简洁干净,所有物品都被摆放得井井有条。
“师尊,”林永岁挂好桃符,转头对他说,“晚上去吃团圆饭,明天就是新的一岁了。”
“嗯。”
“新岁要穿新衣。”
“哦。”
“每个人都会穿。”
“所以?”
“所以,”林永岁走到他身边,拉着他胳膊认真道,“师尊也要穿,穿红色的。”
“不穿。”江温聿把手抽出来,想也不想。
他从未穿过红衣,就算是新年,他也只穿件淡色的新衣,千秋风更没人敢要求他的衣着。何况他有时候外出铲邪,还不一定赶得上年夜饭。
他并非厌恶红色这等艳色,只是觉得穿在身上太违合。那些色彩让他想到熙攘的灯市、热闹的人群,他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他是冰一样冷的人,站在暗色的角落,连人流都带不走他,他也加入不进这般热闹,所以躲在阴处,看一看就好了。
后来有一双幼嫩的手,扯着他入了这繁华,他已忘了周遭都是人的滋味,手足无措,又只得依着这双手。
他可以当一个无悲无喜的木偶人,但那人不行。所以他只好陪那人一段年岁,再看那人融入繁生,然后他自己,就退回到原本的沉闷里去吧。
世间红尘于他而言,没有什么值得眷恋。
没有谁的陪伴是永恒的,也没有谁的耐心是无限的。就算是林永岁,也不可能永远只守着他一个。
但等到已经有烟火投入夜的湖泊炸开绚丽,山下百姓合家团圆时,江温聿看着抱着自己那红衣朝他撒泼恳求的林永岁,突然觉得没有耐心也不算太坏。
春生归外又炸开一朵金鲤鱼,林永岁突然没有说话,靠近他,声音低缓:“师尊,穿这一次吧,我只有这个愿望。”
他性子再怎么顽皮稚气,身型也早不是孩子了。那声音洇在夜里,好像猛兽朝江温聿敞开了柔弱的肚皮,收起利爪逗他玩乐,但口中发出的声音仍带野性。
江温聿睫毛颤了颤,似是想到了什么,他轻叹一声,伸手去拿那衣袍。
百味堂内,弟子长老们齐聚一堂,正闹哄哄地包饺子。孟释名抬头看了一圈,问旁边的山隐尊上:“山隐,梨玉他还没有来吗?”
白隐衫捏着面皮,回答:“没有,连影子也不曾见过。”
众长老中最为奇葩的无道尊上季忘掰了瓣橘子包进饺子里,说:“咱们小梨花,怕是又不来咯。”
在林永岁来千秋风之前,江温聿是很少参加这些聚会的,每次不是外出便是抱病,就算来了也没人敢和他坐一桌,只有季忘不怕死爱去招惹一番。他一个人坐着,不与人搭话也不凑热闹,结束了便告辞离去。
“今年梨玉得新衣裳了吗?”白隐衫问。
“得啦,”一个云纱堂的大娘笑眯眯地说,“一件青蓝色的,一件……”
一阵凉风裹挟炮竹细雪味扑入百味堂,带着天空艳丽烟火色彩而来。众人皆转头看去,只一眼,便顾不上烟花绚丽了——
来者一身梅衣,红灿如阳,墨发玉眼,眸底碎着光,他有金玉般的面,清雪般的身,浅色的唇张开,声音不咸不淡,细泉般淌过。
“各位对不住,我和劣徒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