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幼嫩带着哭腔的声音大声叫着他。江温聿迷茫地回了头,看见幼年林永岁站在春生归门口,雪白的脸上挂满了泪水,眼睛和鼻子都哭得通红,执拗地站在原地看着他。
江温聿静默许久,沉重地叹了口气,一步一步走过去把泪眼婆娑的林永岁抱起来,说:“好了,不哭了啊。”
怀里软趴趴的小身体紧紧挨着他,细嫩的手臂环着他的脖颈,林永岁抽噎着,说:“江温聿,我……”
“我欢喜你。”
孩童一下长成青年,雄性的嗓音低哑,手臂有力地撑在他身侧,吐息灼热。
在江温聿眼里,不论是五岁、十五岁还是二十岁的林永岁,都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孩子,还是无法接受唯一的师尊离开自己太久、做了事要找师尊讨赏的崽子。他伪装得太好,直到亮出锋利的虎牙摁倒江温聿时,江温聿才猛然发现,他的小徒儿长大了,长得比他还高,能够轻而易举压倒他。
江温聿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对,引林永岁走错了路?
……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吧。
他阖上了眼,幼年和青年时期的林永岁都不见了,他孑然一身立在滂沱大雨里,血色被冲透,粗衣溅满了污泥。一只并不细腻、年岁不轻的手拿着一个因为撕去了表皮灰脏部分而坑坑洼洼的馒头,递到了他面前。
江温聿一下睁大了眼,身体不住颤抖,头颅却重若千斤,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吃些吧,你年纪这么小,是从哪里来的呢……”
那一刻很长,也很短。雨水扬了尘沙,混浊一片。他终于慢慢伸出手,想要去拿那个凉透了的馒头。
但就在他即将碰到馒头时,周围的一切都突然远去,迅速暗了下来,什么也看不见。江温聿猛地后退几步,恐惧到失声,他抱住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无助伶仃,又习惯地沉默下来。
什么也没有。
忽地眼前被照亮,模糊的暖黄光晕有些刺眼,江温聿眼睫蝴蝶似的颤动起来,从浊梦里脱身而出,掀开了眼。
林永岁正坐在他身边,身上只随意披了件外衣,露出突显的锁骨和紧实的肌肉,他手里拿了个小碗,用勺子边搅边吹着,脸庞在昏暗的灯光中很是柔和。
“醒了,”林永岁看见他半睁开眼,一手放下勺子,伸过来贴了贴他的额头,“好烫,你发烧了。”
江温聿浑身酸软疼痛,微微偏头避开林永岁的手,合上了眼。
林永岁并不生气,摸了摸江温聿红烫的脸,把他抱过来,用小勺舀了勺药汁,哄着:“我冲了药,不烫,喝了吧。”
江温聿不理他,怎么说也不张口,闭着眼睛做着无声的抗争。林永岁耐心被他一点点消磨完,一下低首在他唇上咬了一口,拿起碗将药一饮而尽,掐着江温聿的脸使劲一捏,口对口就喂了进去。
江温聿无力抵抗,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咽声,一碗药很快喂完,林永岁狎昵地舔了舔他的唇,用帕子给他擦干净,托着他的身体放回床上,颇为愉快地收拾了碗勺,熄灭了灯,躺上来抱他。
江温聿只给林永岁留下一个蜷起来的背影,林永岁也不在意,手臂横在他腹部把人打开,胸膛贴着他的背,在他吻痕累累的脖颈上吧唧亲了一口,懒懒说:“江温聿,好好睡一觉,明日就好了。”
他很喜欢这样的时刻,没有长大后的严厉疏离,没有强。暴时的唇舌相对,他的师尊就这样窝在他的怀里,两人的身体不留余隙地挨着,直到床上都是梨花的气味。
他们都没有说话,林永岁以为他太过疲倦已经睡着了,但江温聿动了动,声音很轻,几乎没有任何感情:“……我恨你。”
林永岁一愣,以一个不会被弄疼、又绝对挣。脱不开的姿。势和力气圈着他,声音同样很轻,却带着无与伦比的深沉:“我爱你。”
江温聿这一觉睡得很沉也很久,大概是发了热又喝了药的缘故。中途他醒过一次,听见窸窣的衣料摩擦声,眼睛还未全部睁开,身边床铺就塌陷了一小块,有人坐在他身边轻轻给他按摩腰背,他就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次睁眼已是鸟鸣啼晓,江温聿从迷蒙深眠中醒来,一时恍惚,足足愣了好几分钟才缓过神来,回想起睡前的事情,他的神情变得绝望而麻木。
身上已换了干净舒爽的寝衣,身体上的不适也荡然无存,甚至连双眼都没有睁起。但那又怎么样呢,做得再多也消弭不了他身上的伤痕,他无法和谁和解。
江温聿试着坐起身来,但立马牵扯到了全身上下尤其是隐秘处的疼痛,江温聿不曾受过这般痛苦和羞辱,咬着牙发着抖,勉强坐起了身,但他一动身体,就听见了细微的叮铃响,他心中疑惑,掀开软被一看,只见他的左脚踝上赫然系着一对由红绳串起的银色小铃。
江温聿心中愤怒不已,慢慢屈起左腿,伸手想用灵力斩断这破绳,却发现自己一点灵力也用不出来。尝试多次无果后他猛地扯住那红绳一看,才发现绳子并不是单纯的红,而是艳红中流溢着丝缕的金色,银铃上雕着梨花的纹路,一动就叮铃铃地响。
这根本就不是普通的绳子,这是缚仙绳!
缚灵绳可锁住修士的灵力经脉,但修为高深的修士仍然能挣开。缚仙绳却不一样,因为此绳据说神仙来了也挣不开,如果用缚仙绳将一个修士五花大绑,那么时间久了就能废了此人的经脉,此物威力可见一斑。
但这一小段缚仙绳是造不成什么伤害的,只是断绝了他用灵力的可能。
那一双小巧银铃有些旧了,随着江温聿手指抖动的幅度而清响着。
他见过这两只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