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落在陈逸身上,停了不超过两秒。
那个目光没有任何情绪化的东西,是那种经过长期职业训练之后形成的、非常克制的观察,像是在做一个快速而准确的评估,把眼前的情况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往眉心送出去了一道极轻微的、几乎要让人看漏的皱痕,一闪而过,然后那张脸重新恢复了平静,白大褂的身影转过去,往候诊区走了。
陈逸把那个表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读懂了那道皱痕的意思:不赞同,但不打算在当下场合表态。
他在楼梯口停了一步,没来得及多想,腰又拉了一下,他把注意力拉回来,往二楼上去了。
骨科的李主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白发,戴着眼镜,手法非常稳,把陈逸的右腰侧摸了一遍,让他做了几个动作,断定是腰背部肌肉韧带轻度拉伤,不涉及椎间盘,不严重,但要注意两周内不要剧烈运动,开了活络油和消炎止痛的外用药膏,顺带让陈逸做了一个腰部热敷,整个过程大概四十分钟。
从诊室出来,陈逸把药装进包里,在走廊上站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姿势,感觉腰侧因为热敷松动了一点,走路稍微顺畅了些。
走廊是那种标准的医院走廊,米白色的墙,亚光的浅灰地板,荧光灯,走廊两侧间隔着各个诊室的门,中间有等候区的椅子,人来人往,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的声音比平底鞋清晰,能从其他鞋子的声音里单独被分辨出来,是那种"嗒、嗒"的节律,带着一种有重量的、沉稳的节奏感。
陈逸走到楼梯入口的转角,停下来,因为前面有一个护工推着轮椅挡住了走廊,正在跟一个病人家属交代什么,需要等一会儿。
就在他靠着墙站着等的时候,那个"嗒、嗒"的高跟鞋声从走廊另一头传过来,越来越近,陈逸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转过脸。
白大褂,手里换了一叠不同的文件,正往这个方向走来。
在挂号处隔着磨砂玻璃只能看见模糊轮廓的那个人,现在在荧光灯的走廊里完整地出现在陈逸面前,距离从那时候的十几米缩短到了不足五米,然后四米,然后三米。
荧光灯的光是均匀的、没有死角的,把走廊里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包括那个走过来的人的每一处轮廓。
白大褂的长度到大腿中部,走动时随着步伐飘开,里面的浅蓝色衬衫扣到了第三个纽扣,第三个纽扣以上是敞开的,那道敞开的领口在走动和呼吸的起伏里有一种微妙的动态感,胸前的衬衫面料在那里形成了一道向内的弧形褶皱,弧形的两端被衬衫领口的边线拉住,中间的空间在某些步伐节奏下会微微开阔一点,然后重新收紧,像一扇在微风里轻轻开合的窗。
陈逸的摄影师直觉在这一刻做了一个"这是好光"的判断,然后他把这个判断压下去了,把视线往上移了两厘米,移到了那张脸上。
比挂号处那一眼看得更清楚了。
这是一张成熟的脸,骨相很好,颧骨的位置恰到好处,不高不低,给脸部的整体结构提供了一个稳定的支撑,眼角有一点点岁月留下的细纹,但眼睛本身是非常有神的,不是那种柔软的有神,是一种锐利里带着温度的有神,像是被精准打磨过的钢,硬度在,光泽也在,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比想象中更柔和。
鱼尾纹。
陈逸注意到了,不多,三四条,在眼角外侧,只在光线角度合适的时候才能看到,荧光灯的光把它们打出来了,但没有让它们变得显眼,反而是一种让这张脸更"真实"的东西,像是画家在一幅太过精致的作品上留的那一点随意的笔触,告诉看的人:这个不是画。
那张脸扫了他一眼。
认出来了,陈逸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这个信息——挂号处的那个年轻男人,在诊室外面站着,手里拿着药袋。
对方的步伐没有停,白大褂带起的风已经从陈逸旁边擦过去了,高跟鞋的"嗒"声在他身后延续了两下,然后陈逸转过身,开口:
"不好意思。"
高跟鞋的声音停了。
一个停顿,大约两秒,然后那个白大褂转过来,手里的文件夹在胸前,抬眼看陈逸,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就是一个等待对方说话的、中性的注视。
"挂号的时候,那个护士帮我插队……我不知道她会这样,我没有让她那么做。"陈逸说,语气平,不卑不亢,"挺不好意思的,跟您说一声。"
对方注视着他,那个打量里面有一点细微的变化,像是原本已经形成的判断被这几句话轻轻地修改了一个角度,不多,但有。
"我们医院是有公平排队规定的。"那个声音开口了,低一点,比陈逸预期的低,带着职业性的克制,"你认识小林护士?"
"两年前帮医院拍过宣传画册,她说记得我,但我当时根本来不及阻止——"
"下次注意。"
四个字,干净,没有多余的停顿,也没有"好了没事"的那种安慰性附加,就是事实判断式的四个字,然后对方把手里的文件夹换了个位置,准备转身继续走。
但陈逸看见了她胸前的工作牌。
妇产科,副主任,陈婷。
他在开口的两秒之间衡量了一下要不要叫出那个名字,然后决定不叫,这种情形下叫名字会显得过于刻意,他们不是同一个科室的人,不是朋友,他是一个刚才占了规则便宜的病人,这个场景里,道歉说完就已经够了。
"谢谢。"他把这两个字加在了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