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逸的手指按下快门的那一秒,他清楚地知道,他拍到了一张重要的照片。
不是因为构图,不是因为光,是因为那个眼神里的东西是真实的,是一个经历了足够长时间的生活之后,人在独处的一瞬间才会有的那种真实,那种真实是不会摆出来的,是只有当一个人足够专注于某件事、把对外界的防御暂时放下来的时候,才会从里面漏出来。
他拍到了白素贞的某个秘密。
曲子进行了大约十分钟,在最后一个尾音里结束,白素贞的右手停在最后一根弦上,停了有三四秒,等那个音散尽,然后手缓缓放下来,放到膝上,眼皮重新落下来,整个人重新变回了那种端庄的平静。
胡德明拍了两下手掌,是那种喝彩,但不是夸张的喝彩,是欣赏一件习以为常的东西时,例行的、仍然真实的那种满足感:
"《平沙落雁》,素贞弹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白素贞的声音还是那个音量,回来得很平稳,"第一次学是您在文化宫认识赵先生的那年,"
"是,"胡德明捻着胡子,"二十三年,"他转向陈逸,"拍得如何,"
陈逸低头,把相机调出来,翻到最近拍的那一批,把屏幕转过去递给胡德明。
胡德明接过来,俯下身,眯了眯眼,看了第一张,又看了第二张,在翻到第三张——就是那张,白素贞眼睛微开、眼里有水光、眼神往里看的那张——的时候,他停了比前两张更久,停了有将近十秒,然后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白素贞,再低头看了一眼照片,嘴里的动作在山羊胡上顿了一下,然后重新动起来:
"不错不错,"他把相机递回去,点了两下头,语气很确定,"你拍出了内子的神韵,"
"胡教授过誉了,"陈逸接回相机,低头把那张照片重新看了一遍,"是白老师自己弹得好,状态好的时候,拍什么都是对的,"
胡德明满意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把这件事放过去了,开始说起那首《平沙落雁》的出处和典故,说曲子最早见于什么年代的琴谱,流传过程中有几种版本,白素贞弹的是哪一支,学自哪位前辈,前辈又师承何处,一串往上追,追到了一个清代的琴家,中间穿插了两三个历史典故,声音不高,但非常稳,是一个在某个领域浸润了太多年、所有知识都已经内化成本能的人说话的方式,不需要停下来想,随口就来,随口就准。
白素贞站起来,走到茶桌旁边,给两个杯子续了水,然后退回去,在胡德明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重新拿起那本谱册放到膝上,但没有翻,就那么拿着,像是一个可以放手的道具,让手里有个着落。
陈逸把相机放到膝上,没有继续拍,在听。
胡德明说到一半,忽然从典故里绕出来,看向陈逸,语气变了一变,变成那种要说正题之前的那种:
"陈逸,老夫问你一件事,"
"胡教授说,"
"你觉得,一个人把自己最好的东西分享给别人,是一种美德,还是一种损失,"
陈逸想了一下,这个问题比他预期的有深度,他没有立刻回答:
"得看分享的方式,"他说,"如果是被迫的,那就是损失,如果是出于真心的,那就不存在损失这个说法,因为分享本身就是一种完整,"
胡德明听完,停了两秒,然后捻了一下胡子,"完整"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的表情有一点什么变化,非常细微,但陈逸注意到了,因为那个变化的方向是"被说中了",不是"被说服了",是"被说出了自己一直隐约想说的东西":
"完整,"胡德明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好,说得好,《礼记》里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公,就是你说的完整,不私藏,不独占,方为完整,方为美德,"他停了一下,"老夫做了三十年学问,始终认为,古人最高明的地方,就是把这些道理看得清楚,分享不是给予,分享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拥有,你分享了,那东西的意义就扩展了,意义扩展了,你本身也扩展了,"
这段话落在白素贞耳朵里,陈逸注意到她拿着谱册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是那种没有方向的、无意识的动作,谱册的封面被拇指的指腹摩挲了一下,很轻,然后停住了。
"君子成人之美,"胡德明喝了口茶,收尾,语气非常笃定,像是在对学生总结一段课文,"这四个字,是圣人留给后人最重要的行事准则,美事,若能与人共享,则美事更美,"
陈逸点头,喝了口茶,心里没有想太多,他觉得胡教授这段话说得有道理,是那种很自然的认可,没有警觉,就像他第一次听到王志远说"分享让价值流通"时一样,觉得这个人说话有见地,仅此而已。
他不知道,这两段来自不同人、以不同方式包装的"分享论",正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层面上,向同一个方向积累着。
茶喝了第三泡,话题从分享哲学转到了古籍整理,胡德明拿出一本线装的书,说是一本清末的地方志,里面有几张手绘地图,保存状态不好,有些页面已经开始酥脆,陈逸帮他拍了记录照,是那种工作性质的拍摄,仔细、精准,角度和光线处理得非常专业,不会有影子,也不会有过曝,每一页的信息都清晰完整地留在了照片里。
胡德明满意,说了好几个"好好好",把书小心地收回去,用布函包好,放回书架,动作里有那种对某件珍重之物的惯常的轻柔,是长年的习惯。
外面的光线开始往下走了,下午三点多,从窗帘缝里进来的光已经不再是斜的,变成了一种更平的、更暖的颜色,把茶桌上的茶具和旁边那个正在收拾谱册的白素贞一起照进去,像是一张旧照片的滤镜加在了现实上面。
陈逸把相机里刚拍的古籍照片调出来,让胡德明确认,胡德明低头看,对每一张都认真检查,确认没有失焦,没有遗漏,才点头。
翻到一半,胡德明的手停在了那张白素贞弹琴的照片上,就是那张,眼睛微开、水光在眼里的那张,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嘴里轻轻地"嗯"了一声。
白素贞听见"嗯"的声音,从谱册旁边抬起头,看向胡德明手里的相机,胡德明把屏幕转过来对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