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母亲从不允许失败,尤其不能在“别人都看得见”的时候失败。
“听说你最近状态不错,妈妈非常欣慰。”艾琳话锋一转,“这一次表现好一点,可别搞砸了。宝贝,妈妈等着你进国家队的集训大名单。”
莉娅还记得电话挂断之后,她又站在原地,盯着关掉的电磁炉看了很久,手脚发凉,心口发紧。
此刻,就在训练场上,莉娅再次错过了一个跑位的良机。
失望地停下脚步,莉娅低头看向草皮。这时她察觉自己的双手开始颤抖——
难道又要来了吗?
她强迫自己闭了闭眼,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一……二……三……”
她似乎听见心理咨询师在自己脑海里说话:“没有任何其他事,或任何一个人,能定义你是谁。莉娅——只有你自己可以。”
这是在近四个月的心理治疗里,伊莎贝尔最触动她的一句话。
“妈妈,我不会为了你的虚荣心而活。我为了自己而活。”她这么告诉自己。
重新睁开眼时,队友已经把皮球重又投掷了出来。
她的眼神重新对上皮球的运行轨迹,判断、移动、决断一气呵成。在全身心投入自己喜爱的运动时,焦虑、颤抖、胡思乱想……所有那些要将她拖离自己身躯的“魔掌”们,渐渐都归于无形。
在下一次进攻中,她和南希做了一次撞墙式配合,从中场快速推进,直到在禁区前沿一脚助攻,南希刚好赶上,抬脚一捅,皮球直入网底。
球进了!
莉娅长舒一口气。她没有大声庆祝,只想走到一边,细细体会一下刚才那一瞬的感觉,谁知却被冲过来的南希一把拉住。
“刚才那一下你真是太漂亮了,”南希笑容灿烂,伸手拍了拍她的背,“知道吗?和你在一队真是太棒了!”
在这一刻,莉娅的脑子忽然有一点晕。
并非感到不适,而是……像有一堵墙轰然倒塌,阳光朝她的世界照了进来。
她突然意识到,在南希说话的那一刻,她所想的并不是“我没有失败”,也不是“我做到了”。而是——
“我可以一直这样继续下去。”
于是莉娅直起腰板,发现她正站在训练场中央。春日的暖阳和煦地照在她身上,青草的香味扑面而来。
那就一直这样继续下去吧!
莉娅发出一声自信的叫喊,朝着队友们传球的方向跑去。
场边,两位国家队的考察员安静地站着,看了大半场训练。风有点大,她们都把大衣的衣领高高竖起,遮住了表情变化,也遮住了彼此之间的窃窃私语。
安雅也站在一旁,她的姿态显得从容得多。在球员进球的时候她会大声鼓掌叫好,有球员与她目光对上时她也会送上灿烂的笑容。
一轮训练结束,莉娅的那一记漂亮助攻余波犹在,年轻球员们正相互击掌,纷纷往场边的休息点走去。
国家队那位年长些的考察员率先开口,她点了点莉娅的方向:“这孩子很有天赋,也确实下过不少功夫。但看得出来情绪起伏还比较大,而她的球风跟情绪绑定得太紧了。这样的球员进国家队还嫌太早,必须再打磨。”
另外一位年轻些的考察员补充道:“不过这类球员只要能熬过那个节点,就能破茧。出于培养储备人才的考虑,我们希望俱乐部能在心理健康方面对球员多关照一点。“
安雅点头很认真地回复:“我们知道她的问题,也在帮她。请放心,把莉娅交给我们吧!”
两名考察员相视一笑,年轻的那一位补充道:“我们就知道会是这样的。毕竟您有南斯女足的运营经验。”
场上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训练。这一次,艾米丽在球门前扑出了一记角度极其刁钻的远射——她整个人如同豹子般腾起,身体在空中极其舒展,然后重重落地,皮球被她稳稳地抱在怀里。
那两位考察员的眼神同时被点亮了。年轻的那一位一边点头一边低声念叨“有点东西”,仿佛她们这一次港区凤凰之行有意外之喜。
然而,当她们将全部注意力放在艾米丽那里之后,那位年长的考察员忽然皱紧了眉头,问:“她……并不是从小就踢门将这个位置的吧?”她的语气笃定,似乎这么短短的几分钟里已经把艾米丽看穿了。
安雅看了一眼对方的表情,不太确定这个问题的用意,但还是回答道:“听说她最早是踢前锋的……不过,年轻女孩们在校队里踢球的时候多半都是各个位置都尝试过,然后才确定某个固定的发展方向的吧。”
年轻考察员闻言挑了挑眉:“难怪啊!她的启动方式和一般门将不大一样。她的预判空间比较大,和其她人比起来,她就好像是能提前一拍做动作似的。我有种感觉:她能阅读对方的心理,而不是纯粹靠反应。”
“是的,”安雅深以为然,“我认为,她很清楚前锋的判断逻辑。”
年长考察员并没有附和,而是安静地又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这种球员,国家队并不排斥。但我想单独跟她谈一次。”
面对安雅带有询问的眼神,年长考察员认真地解释:“一般来说,门将是球队中对心理素质要求最高的位置。她们不仅需要长时间保持专注,更需要在最快的速度中从挫折中完成心理建设。
“所以,我的确认——她选择这个位置,是出于决断,还是因为某种逃避。”说到这里,考察员的语气柔和却锐利,“一个真正的门将,不能只是在逃避前锋世界的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