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珝没有起身,也没有急於辩解,只是重新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方才抬眼看向王熙凤。
“二嫂子误会了。”他语气平和,没有半分被质问后的慌张,“我才回府,两眼一抹黑,连府里各房往哪开都不知道,哪有什么资格来问二嫂子的不是。只是方才去看了兰儿,见大嫂子那边確实清苦了些,心里有几分不忍,这才来找二嫂子问问情况。”
王熙凤听他这么一说,脸色稍缓,心里那股被冒犯的不快消了几分。但她不是那种几句软话就能轻易打发的人,嘴上虽然不说什么了,心里却仍在转著自己的盘算。
贾珝將她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也不急。
前世他和无数揣著明白装糊涂的人打交道,知道一个道理——你要让管事的给你办事,得给他台阶,得把姿態摆正。你若是一上来就兴师问罪,把他架在火上烤,他就算勉强应了,心里也恨你,日后有的是办法给你使绊子。
可你若能让他觉得自己是在“卖你个人情”,事情就好办多了。
“我在外头十年,府里人事一概不熟。”贾珝放下茶盏,语气恳切,“往后在府里住下去,少不得要仰仗二嫂子多照应。今日来找二嫂子,不是兴师问罪,是想跟二嫂子討个主意。”
凤姐听他这么一说,心里舒服了不少,笑道:“珝兄弟言重了。有什么话儘管说。”
贾珝道:“大嫂子那边的事,若按份例,兰儿的吃穿用度该是多少,自有规矩。可规矩是规矩,底下人怎么做是另一回事。我今日去东边看了,见那里比我想像的清苦得多。大嫂子性子软,脸皮薄,被人剋扣了也不肯声张。可兰儿终究是我大哥的骨血,是父亲的嫡长孙。这事若传出去,让外头人知道荣国府的长房嫡孙连口肉都吃不上,於二嫂子管家的名声也不好看。”
贾珝接著道:“归根结底,是底下那些办事的婆子们刁钻,见大嫂子好说话便欺到头上去。二嫂子日理万机,哪里能事事过问,被这些刁奴钻了空子罢了。”
王熙凤闻言,顺著台阶就下来了,心中也已经释怀了。她被一个刚回府的小叔子指出管家有疏漏,怎么著都不好听,可贾珝这番话把她骂底下的人、把她和这事择开了来,那脸面就保住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罢了,这些老货们成日里偷奸耍滑,我迟早要收拾她们。”
贾珝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又道:“这事原不该我来操心,可我毕竟是家里人,又离那边近,往后大嫂子那边若有什么不妥当的,我便先替二嫂子留个心,真有大事再来找二嫂子商量。”
他顿了顿,笑道,“只是这府里的事,终究得二嫂子说了才算。”
王熙凤心里舒坦了,便痛快地点了头:“珝兄弟放心,回头我就让平儿去东边走一趟,把大嫂子那边的份例重新理一理,该补的补,该罚的罚。谁再敢怠慢了兰儿,我让她吃不了兜著走。”
贾珝笑了笑,也不再多说,端起茶盏道:“那就多谢二嫂子了。”
王熙凤笑道:“珝兄弟倒是个有心人。”她本想再说几句客套话,可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些帐册箱笼,不免又嘆了口气,“珝兄弟有所不知,这偌大一个府邸,看著体面,內里到处是窟窿。进项一年比一年少,开销一年比一年多,我每日拆东墙补西墙,也不知能撑到什么时候。”
贾珝听著,没有接话。
他知道王熙凤说的是实话,但也是半真半假。进项少是真的,开销大也是真的,可她自己也没少从中捞。放贷取利的事,她背著贾璉暗地里做了不少,到了帐上照样是亏空。只是这些话不能说在明面上。
“二嫂子辛苦,府里上下都看在眼里。”贾珝起身道,“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不耽误二嫂子理事。”
王熙凤也起身相送:“珝兄弟慢走,得空常来坐。”
待到贾珝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王熙凤才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凉了,隨手递给一旁的丫鬟,让重新沏来。
平儿捧著新到的庄头帐册走过来,低声问:“奶奶,珝二爷方才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
王熙凤道:“当然是真的。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不能不给办。再说他说的確实没错,那是他亲嫂子,他亲侄儿,他过问一句不算越界。倒让我有些意外——这珝珝兄弟不光剑舞得好,人情世故倒也通透。没当著眾人让我难堪。”
“这珝二爷倒是会做人。”平儿轻声道。
王熙凤哼了一声:“你也看出来了吧?他这番话,道理说有三分,情面给足十分,让我一句话也硬不起来。我王熙凤管了这些年家,还是头一回被一个小叔子说得这般服气。”
平儿抿嘴笑了笑,没有接话。
“行了,你明日亲自去一趟东边,把大嫂子那边的份例帐册调出来,一项一项对清楚。”王熙凤道,“该补的补上,该换的换掉。那几个管剋扣的老货,查出实据直接革了差事撵到庄子上去。老太太和太太那边我去回。”
她想了想,又道:“再让管事房每日给东边多拨些好炭好菜,从我私帐里出。”
平儿应了声是。
贾珝已经带著春纤走出东院,暮色渐浓,府里次第点起了灯。春纤跟在他身后走了一路,忽然小声道:“二爷,您方才对璉二奶奶说的那些话,奴婢有些没听懂。”
“哪里没听懂?”
贾珝没有回头。
“您明明是在说二奶奶的不是,可后来,她怎么反倒笑著答应了?”
春纤认真思索了一下,似乎想不通这里头的弯绕。
贾珝轻笑一声,没有解释。
权势这东西,初用者往往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有势,用在明面上,锋芒毕露,咄咄逼人。可这种人十个有九个走不远。真正会用人的人,是让对方心甘情愿地把事办了,还觉得是自己聪明。留三分情面,给一层台阶,让事情悄无声息地落定,才是上策。
但春纤这丫头能问出这一层,倒让他有些意外。
“春纤。”他忽然停下脚步。
春纤连忙也跟著停下:“二爷?”
“你识字吗?”贾珝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