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辈子等过很多人开口。
有些人开口快,是因为想好了要什么;
有些人开口慢,是因为还没想好怎么要。
王哲是后一种。
“大业九年了啊,贤侄。”
王哲嘆了口气,“本官知道你来此所为何事。”
“你从洛阳一路过来,当知道这天下是个什么光景。”
“你父亲牵涉的是谋逆的大罪,这蓨县老宅若是还掛在高家名下,迟早会被上头查封。”
“到时候,连带著你们这些小辈,也要吃瓜落。”
他把扳指攥在手心,从袖中抽出一封按著红印的文书,轻轻推了过去。
“贤侄,世伯有句话,今日不妨直说了吧。”
高履行看了一眼那封文书,没有去接。
“你父亲当年欠了世伯一个天大的人情。”王哲的语气还是那副老友敘旧的调子,“当时他亲口许诺,愿以蓨县老宅相抵。如今他人在岭南,字据这件事,总要有个了结不是?”
“这宅子,世伯不是强占,是替高家挡灾。字据在这,你签个字,这不仅是全了你父亲的信义,也是保你高家最后的血脉。”
话说到这里,他站起身,一步步绕过桌子,走近高履行,声音慢慢压低:
“贤侄既然回来了,就做个见证,把这手印按了。你父亲的话,你来圆,这才叫孝心,不是吗?”
正堂里,院外几名衙役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门边,光线被挡住了大半,堂內暗了下来。
长孙无忌在旁边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高履行侧身,不动声色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气氛僵在那里,没有人先开口。
高履行低头看了看那封文书,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眼,直视著王哲。
也不知是那眼神里有什么,王哲被看得微微一顿,下意识地退了半步,隨即站稳,脸上的笑却有些绷不住了。
“既然是家父的承诺,也是世伯的一片苦心,”高履行的声音极度平静,像是一汪死水,“小侄自当遵从。”
王哲愣了一瞬,哈哈大笑,摆摆手:
“好!识时务者为俊杰!贤侄一路风尘,世伯就不多留了,慢走,慢走。”
两人走出县衙大门时,日头已经高起来了。
长孙无忌一路上没有说话,直到拐出了那条街,这才开口,声音低而压抑:
“你怎么就签了?你就是不愿跟他讲,至少也该……”
“说什么?”高履行走著,头也没回,“说他是诬陷?说字据是假的?”
“那就是假的!”
“是假的,”高履行说,“但我们拿什么证明?”
长孙无忌沉默了。
“就算我们开口,他大可以说我们年幼无知,诬赖长辈。堂上是他的地,衙役是他的人,他要定我们的罪,比我们要翻他的案容易得多。”
高履行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但其中像有一种东西压著……
“我签字,不是认输。”
长孙无忌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