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头熊比他想像中更大。光是趴著就已经像一堆黑色的巨石,肩膀的宽度至少有三尺多。它的毛色在月光下泛著一种油腻的光泽,大概是蹭了松树皮上的树脂。它的前掌搭在羊尸上,掌背的肌肉厚实得像是裹了一层铁甲。
雷克斯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
他在意念里给冥獒下达指令。
冥獒的身体像是被按下了开关,从静止到全速衝刺之间没有任何过渡,硫磺爆发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黑色的身影贴著地面射出去,带著一声水银震颤的低啸,直扑熊的背后。
第一口咬在后腿弯。
那一下咬得又准又狠,水银强化过的顎骨瞬间穿透了熊的皮毛和脂肪层,犬齿钉进了肌肉里。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不是那种低沉的威胁声,而是被剧痛激出来的暴怒吼叫,整个林子都被这一声震得静了一瞬。它猛地甩身,巨大的前掌带著风横扫过来,但冥獒已经鬆口退开了,动作快得像弹簧,熊掌只扫到了一片空气。
冥獒后退了五六步,压低身体,血红的眼睛锁定熊的动作,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嗡鸣。
熊彻底被激怒了。它丟下羊尸,人立而起——那一瞬间雷克斯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体型压制,这头熊站起来比他高出一大截,两只前掌张开像两面蒲扇,胸口的白色月牙纹在月光下格外扎眼。它咆哮著四掌落地,朝著冥獒猛衝过去,地面都被踏得微微震动。
冥獒转身就跑。
冥獒在黑夜里跑成了一道拉长的影子。熊在它身后不到二十步的距离穷追不捨,四只巨掌砸在林地上一声接一声地闷响,所过之处灌木被撞得四分五裂,小树拦腰折断,整片林子都在替它让路。
雷克斯也在跑。他跟冥獒的路线错开了一个夹角,从侧翼斜插向溪沟上游,脚下被树根绊了两次,膝盖磕在石头上磕出一块淤青,爬起来继续跑。右手攥著伐木斧,左手拨开迎面抽来的枝条,呼吸又粗又急,嗓子眼泛著一股铁锈味。
溪沟到了。
冥獒在溪沟边缘做了一个急转,几乎是贴著沟壁滑下去的,爪子刮过碎石带起一溜火花。熊紧跟著扑下去,沉重的身体砸在沟底的碎石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但它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暴怒状態下的黑熊眼里只有前面那道咬伤了它后腿的黑影。
夹兽夹就埋在沟底石头旁边的那条窄道上。
雷克斯在坡顶的树根后面蹲下来,死死盯著下方。月光刚好照进溪沟这一段,视线还算清楚。他看到冥獒从大石头旁边一闪而过,熊紧隨其后,前掌踩下去的正是他用枯叶盖住的陷阱位置。
一声尖锐的金属咬合声。
夹兽夹的锯齿猛地合拢,咬进了熊的左前掌。那畜生发出一声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嚎叫——不是愤怒,是疼,是那种突然被什么东西刺穿骨头的剧痛。它猛地停下来,疯狂甩动左前掌,夹兽夹的铁链被甩得哗啦啦响,但锯齿牢牢嵌在肉里,越甩越疼,越疼越甩,变成一个自残的循环。
冥獒在熊停住的瞬间折返回来。没有犹豫,没有试探,直接扑向熊受伤的左前掌,一口咬住夹兽夹旁边的皮肉往外撕扯。水银强化的顎部肌肉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犬齿撕开了一道从掌背到腕部的口子,暗色的熊血涌出来,洒在溪沟的石头上。
熊疯了。
它人立而起,右掌带著千钧之力朝冥獒拍下去。这一下冥獒没能完全躲开,熊掌边缘扫中了它的后腰侧部,巨大的衝击力把它整个身体横著拍飞出去,撞在溪沟壁上,碎石哗啦啦掉了一片。硫磺灼烧过的皮毛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暗灰色的肌肉组织和水银流动的银白色纹路。
雷克斯的呼吸停了一拍。
冥獒从碎石堆里翻身站起来,动作比之前慢了大约半拍,后腰那道撕裂口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边缘的肌肉纤维被扯断了,水银在伤口处渗出一点银白色的液珠。但它站得很稳,四条腿撑在地上,血红的眼睛依然锁定著熊,喉咙里的嗡鸣声反而比刚才更响了——像是一台被敲了一下外壳的机器,不但没停机,转速反而拉得更高。
炼金傀儡没有痛觉。那一下拍击对活著的生物来说足以断掉脊椎,对冥獒来说只是一次结构性损伤。只要铁钉没脱位、水银管路没断裂,损伤不过是程度问题。
熊的左前掌已经不能承重,夹兽夹还掛在上面,每动一下都疼得它齜牙咧嘴。它终於意识到面前这个黑东西跟以前见过的任何猎物都不一样——不流血,不惨叫,不退缩。熊开始后退,拖著夹兽夹在碎石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它想撤了。
冥獒不给它这个机会。
第三次衝锋。
冥獒绕到熊的右侧,趁著熊左前掌无法著力的不平衡状態,一口咬住右后腿的脚踝上方半尺处。这个位置的肌肉层相对薄,犬齿直接钉到了骨头。熊回身想反击,但左前掌的伤势让它的转身速度和幅度大打折扣,右掌扇过去的时候冥獒已经换了位置,跳到了它后背上,四只爪子深深嵌入熊的厚皮。
雷克斯在坡顶看著这一幕,心臟跳得快要炸开,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来。他现在確认了——冥獒能打。不是看家护院级別的能打,是真能跟顶级掠食者正面过招的那种能打。它的战术执行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撤退、折返、换位、撕咬,没有一步是多余的。
但熊还没死。一头三百多斤的黑熊,生命力强悍得骇人。只要冥獒没有咬断它的喉咙或者撕开要害血管,它就还有反杀的可能。
雷克斯深吸一口气,握紧伐木斧,从坡顶溜了下去。溪沟壁的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滚,他屁股著地滑了一大截,后背蹭了一排淤青。站稳之后他隔著大概二十步的距离看著那边的缠斗。
熊已经遍体鳞伤——左前掌废了,右后腿在跛,后背上被冥獒的爪子犁出好几道深沟,血顺著肋部往下淌,黑毛被血浸透之后更黑了。但熊的眼睛里还有凶光,喘息声粗得像风箱,右掌仍然能拍,嘴里仍在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冥獒站在熊面前五步的位置,姿態和开战前一模一样——压低身体,血红眼睛锁定目標,水银嗡鸣声稳定如心跳。它后腰的撕裂口比刚才大了一点,水银渗得更多了,但动作精度没有下降。
“拖。”雷克斯在脑海中下达了一个新指令,“消耗它。”
冥獒改变了攻击模式。它开始绕著熊打转,不是正面撕咬,而是不断地在熊周围快速移动,时不时衝上去咬一口侧腹、舔一口后腿的伤口,咬完立刻撤。熊被逼得不停转圈,每一次转身都会让左前掌承受一次剧痛,每一次张口都咬空,每一次挥掌都落空。它的喘息越来越重,舌头伸出来,嘴边的白沫混著血水往下淌。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消耗战。一方拥有无限体能和钢铁意志,一方只是血肉之躯在失血和剧痛中不断衰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