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昀,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说。”
裴仲昀端着酒杯,没有看她。
“裴昭走了大半年了。”王氏的语气不急不慢,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边关苦寒,他一个人在外面,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我这个做母亲的,心里不是滋味。”
嫣儿的筷子顿了一下。她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但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泛白。
裴仲昀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从王氏脸上掠过,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所以呢?”
“所以,”王氏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一分热忱,不少一分关切,只是一个贤惠的、关心继子的母亲该有的表情,“我想替裴昭物色一门亲事。他身边该有个正妻了。”
嫣儿的手指攥紧了筷子,指节泛白。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她是妾,裴昭将来一定会娶正妻。
会有另一个女人,比她出身好、比她地位高、比她更配站在裴昭身边。
她会叫她姐姐,给她端茶递水,在她面前低头行礼。
他要娶别人了。可能不是他愿意的,是王氏提的,是裴仲昀会同意的,是这个家替他安排的。
但是她没办法改变。
她的眼眶有些热,但不敢红。她低着头,把那股热意生生逼了回去。只能把那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裴仲昀的目光从王氏脸上移开,不经意地掠过嫣儿。
他眸子一沉,她听到裴昭要娶正妻,心里不好受。她在为另一个男人不好受。裴昭。他的儿子。
裴仲昀把酒杯送到唇边,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股陈年的辛辣。
王氏把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许,趁热打铁道:“我娘家有个侄女,叫王芷兰,年方十八,知书达理,品貌端庄。虽然是远房,但到底是王家的人,门当户对。我已经写信问过了,芷兰那边是愿意的。”她顿了一下,目光掠过嫣儿,又收回来,笑盈盈地看着裴仲昀,“就等父亲点头。”
裴仲昀看了王氏一眼。那一眼不重,但王氏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没有退缩,迎着他的目光,笑得更加得体和从容。
她知道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场合跟她翻脸。
家宴就是家宴,桌上有菜,杯中有酒,她是裴家的主母,他是裴家的主人。
他不会让一顿饭吃得难看。
“再说。”他的语气淡淡的,“娶正妻不是小事。等裴昭回来,问过他的意思再定。”
王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她嘴角那丝笑意。她从杯沿上方越过,目光落在嫣儿身上。
那一眼里有得意,有挑衅。我倒要看看,等裴昭的正妻进了门,你还能得意多久。
等她侄女嫁进来,她坐主位,你站着伺候。你是妾,一辈子都是妾。你再怎么爬,也爬不到正室的位置上。
宴席散了。
王氏第一个起身,碧桃不在身边,另一个丫鬟上前搀扶。
她扶着丫鬟的手走了出去,走到花厅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扫过裴仲昀,扫过嫣儿,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裴仲昀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嫣儿不知道他是在喝酒,还是在等什么。
她不敢想,不敢猜,只想快一点离开这张桌子,回到芙蓉坞,关上门,把自己藏起来。